荊州,麥城吳營,寒氣微微逼來。
中年漢子光著肌肉鼓脹的膀子,大手舉著石擔,打熬撼嶽之軀,脖子和頭一樣粗。
呂霸手捧毛巾,恭謹地侍奉:
「父親隻要任由蔣欽、韓當的頭顱,懸在麥城城樓。江東子弟見了,無不悲憤攻城,麥城可一鼓而下,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選,.超讚 】
呂蒙喘著粗氣,將石擔放下。他伸手接過毛巾,擦了擦額角的汗:
「陰謀詭計,成不了大事,更逞論你的小心機。耍威風,好勇鬥狠,自以為掌控了人心,就能無往不利。」
「殊不知,真正的權謀就是無謀,是堂堂正正,要是陰謀真那麼好用,老祖宗早就寫好幾本書了,輪得到你來指手畫腳。」
呂霸神色一窘,非常不服氣:「兵者,詭道也。我軍奪取荊州,是堂堂正正嗎?」
呂蒙中氣十足,訓以威嚴:
「豎子,你真以為,白衣渡江就能奪得荊州?傅士仁不投,我攻打公安怎麼也得十天半個月,糜芳不投,背靠著宜都、巴蜀輸血,最少能堅守三個月!」
「沒有堂堂正正的恩德,傅士仁、糜芳何以會降。」
「我軍進入江陵後,嚴明軍紀。我特意派人保護關羽宅邸,使其家屬免受侵擾。馬良派使者來探詢,我親自招待使者,並允許其與關家家眷見麵。」
「江東沒有信義,你以為荊州造反的隻有樊胄、習珍二人嗎?」
呂霸被問得啞口無言,一直以來的信念都被擊穿。
呂蒙穿上層層錦衣,示意兒子為他著甲。他一身鐵質劄甲,由長方形甲片編綴而成,呈黑、紅之色,並配有保護頸部的「盆領」與肩部的「披膊」。
「真正的權謀不是史書裡的精妙設計,步步為營,而是伺機而動,順勢而為。劉備失德於糜芳、傅士仁,關羽失義於糜芳、傅士仁。」
「我白衣渡江,順勢而為,算得了什麼?」
呂霸驚在原地,佩服到五體投地。他不禁想起湘水之盟,也是如此這般場景。
當年,呂蒙奉命領兩萬兵馬出征,意圖收取長沙、零陵、桂陽三郡。
他先傳檄文至長沙、桂陽,兩郡懾於兵威,皆不戰而降。
唯有零陵太守郝普據城固守,拒不歸順,抵抗了一段時間也投了。
現在回想起來,長沙、桂陽二郡的投降,似乎並不簡單。
「父親將大勢的運用,發揮到了極致。他的大都督一職,可與昔日周公瑾、魯子敬的聲望與功業相提並論。」
呂霸站得闆闆正正,再看向父親時,心存敬畏。
四十多歲年紀了,每天還要堅持鍛鍊身體,保持好身材。每夜看一兩個時辰的書,培養好情操。
真英雄也。
人人都以為,父親是在吳侯勸學以後,才開始讀書明智。
隻有呂霸心裡清楚,絕不像外界所傳一樣。父親自掌兵開始,便手不釋捲了,
十五六歲,就說過「旦不探虎穴,安得虎子」。這等人物,怎麼可能是泛泛之輩。
回顧父親生平,從大頭兵做起,第一次靠山沒了,第二次站錯隊。竟還能做封疆大吏,封了侯。
這人要是傻,天下就沒有明白人了。他就是怕表現得太精明,使得聰明外露,所以才裝傻充愣。
至尊勸學勸的是試探,也是招並,更是準備重用。
那天,至尊勸的可不僅僅隻有父親一人。但真正聽進去的,唯有父親和蔣欽,被歷史記錄了下來。
學會受氣,學會寬恕,學會容忍,何嘗不是一種陽謀。
親兵腳步急促,前來匯報:「啟稟大都督,諸葛瑾回來了。」
呂蒙穿好戎服,外罩主公賜予的錦繡大氅以彰威嚴:「走,去迎接東吳的烈士。」
老將韓當、蔣欽靈柩緩緩駛入中軍大營,江東子弟皆素縞,哀慟不已。
呂蒙忙完場麵活,邀請諸葛瑾入帳取暖。二人心情沉痛,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待諸葛瑾身子回暖,呂蒙才開始談正事。
諸葛瑾將麥城發生的一切娓娓道來,並沒有隱瞞。
呂蒙沉毅的麵容現出淡淡的驚異,稍後又斂去,輕蔑道:
「關羽亡歸劉備,五關斬將開道,對曹操的賞賜不屑一顧。今乞穀千石,烈士暮年,嘆也!」
呂霸神情激動:「這正好說明,麥城沒什麼糧了。關賊,插翅難逃!」
呂蒙麵色平靜,開口詢問道:「我欲遵守承諾,放關公之女離開,並贈予一千石糧,諸位可有異議?」
諸葛瑾緊繃的心神,得以慰藉。自己擅作主張答應關公,沒有經過請示,心裡難免有些忐忑。現在大都督應下,他總算寬心。
帳中有一高大身影霍然起身,大聲辯駁:「這一千石糧,絕不能給!」
建安二十年,呂蒙取荊南三郡;二十四年,復克武陵、南郡、宜都諸郡,戰功累著。能和他叫板之人,不多了。
眾人循聲望去,心神一震。反對之人,竟是出身宗室的孫皎。
北方常常來襲,作為宗室大將的孫皎,屢次趕赴抵禦,號為精銳。
因戰功顯赫,受賜沙羨、雲杜、南新、竟陵為封地,自己設官置吏。
東吳起兵攻打荊州,孫權曾考慮任命呂蒙、孫皎為左、右部都督,互相製衡。
後來呂蒙上書,引用周瑜、程普的衝突,讓孫權引以為戒。孫權由是醒悟,任呂蒙為大都督,命孫皎為後續。
「這一千石糧,確實不應該給,要給乾脆給一萬石!」呂蒙斬釘截鐵道。
眾人麵有異色,又不敢聲張。
孫皎撥出一口濁氣,沉聲質問:「為何?」
呂蒙虎目煜煜,慷慨道:
「人無信不立,關羽不是說,隻要我給一萬石糧,他就開啟城門迎我王師嗎?」
孫皎嗤笑一聲:「關賊戲言而,也就大都督深信不疑。」
呂蒙端容正色,眸中有冷芒閃爍:
「賊言可戲,天下不可戲。關羽號為一諾千金,有諸多從者。建安二十年,我攻荊南三郡。吳碭會同安成、攸縣、永新、茶陵四縣的官吏一道進入陰山城聚兵抵抗,號稱『隻知有漢,不知有吳』。」
「今我討南郡,樊胄、習珍諸賊又響應關羽。我江東的荊州,不當如此!」
「欲平荊州,非攻心不可。麥城內隻有幾百老弱病殘,有糧也守不住。一萬石糧重要,還是讓關賊失信義於天下重要,諸位度量吧!」
關賊要體麵,東吳就折了他最後的體麵。東吳諸將心潮澎湃,佩服到五體投地。韓當、蔣欽之死,須得有人承擔惡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