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逐漸來到了四月中旬。
格利爾芬山脈的積雪早已化盡,除了遠處的山巔上還保留著一抹雪白之外到處都洋溢著象徵春意的嫩綠之色。
風開始從南邊吹來,帶著泥土解凍後特有的腥濕氣息。
抬頭望去,雲層很薄,像被水洗過的舊棉絮一般鬆鬆地鋪在天上。低頭再看,在兩條溪流的交匯的地方也正好坐落著一座寧靜的小鎮。
這裏是雪林鎮,是根據地在科恩河最上遊建立的一個鎮子。
如果隻看鎮子的話,這裏麵積不大,約莫隻有幾十戶人家,兩三百人而已。
但如果沿著兩側的山崖望去,卻能在茫茫林海中間看到裊裊升起的炊煙。
這裏的河水不深,但溪流繁多,沿著這些小溪一路前行就能在找到一個個以伐木為生的小村莊。
這些村子大約也就十來間木屋,依著緩坡搭建,屋頂是厚厚的杉樹皮。
經過一整個冬天的風雪,樹皮的顏色變得深褐,邊緣也有些卷翹。屋牆是用粗大的原木直接壘成,縫隙裡填著苔蘚和泥巴。
比起根據地在下遊平地上修建的三層公寓小樓,這樣的小屋看上去或許有些簡陋,但這裏的居民們卻有著不輸其他地方的工作熱情。
“喲誒~樹要倒了!”
隨著一聲嘹亮的呼聲響起,接著就伴隨著樹木倒下的聲音。
從山坡這裏一路向下望去,隨著河水的蜿蜒,一片由光禿的樹樁所構成的“道路”就延伸開來。
每一條小溪都是如此,這些道路最後匯聚在了兩條河流交匯的地方。
這裏原本是河灘,原本佈滿卵石和沙礫,但經過一個冬天的平整和改造,如今已變成了田地的模樣。
土地按照高低起伏被劃分成大小不一的方塊,用低矮的土埂隔開,男男女女的人群正在上麵勞作著。
時間到了這個時候,根據地的春耕工作已經全麵開始了。
男人穿著厚重的粗布衣褲,褲腿挽到小腿,他們或是揮舞著鋤頭刨地,或是兩人一組拉著木犁。
根據地今年給雪林鎮分配了兩個重型鐵犁,在集體勞作的情況下,這些鐵犁被分配到了土質較硬的田塊上,其餘部分則是靠著鎮民們自己造的包鐵木犁頂著。
隨著男人們拉著犁翻開了泥土,女人和半大的孩子就跟在後麵,用木耙將大塊的土打碎,並仔細撿出裏麵的石塊和樹根。
大家一邊勞作,一邊吆喝著。
好像隨著號子的一聲聲響起,自己的力氣便會多增加一分一樣。
波爾夫騎著馬沿著河邊的小路來到了雪林鎮。
他身上依舊穿著在沃爾夫格勒時候發的那件套頭衫,此時這件軍裝已經被他洗得有些發白了,膝蓋和屁股的位置還打著幾個補丁,不過仔細一看,那針腳卻十分細密。
他的臉被風吹得有些發紅,下巴上鬍子拉碴的,但那雙眼睛卻依舊是那副笑眼盈盈的樣子。
等來到河邊上,波爾夫把韁繩在木樁上繞了兩圈,打了個結。
他伸手摸了摸馬脖子,馬兒打了個響鼻,噴出一團白氣。
接著他轉身便朝著一旁的工地走去,這裏的人似乎正在這裏挖掘灌溉渠呢。
波爾夫找到這裏的人打聽了一下就來到了一處溝渠旁,他在溝邊停下往下瞅了一眼。
在溝底,一個人正背對著他,彎腰用鐵鍬清理著碎石。
那人個子不高,但很敦實。他著一件和波爾夫一樣的草黃色套頭衫,上麵也有著不少補丁,但他的補丁針腳就沒有波爾夫的那麼細密了。
他幹活很專註,每一鍬下去,角度、力度都恰到好處。鏟起的泥土和碎石被準確地拋到溝邊指定的位置,堆成整齊的一溜。動作不快,但節奏穩定,像鐘擺一樣準時準點。
波爾夫看了幾秒,然後開口說道:
“葉洛霍夫同誌。”
溝底的人動作頓了一下,他直起腰,轉過身並抬起頭來。
葉洛霍夫看到波爾夫,灰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他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然後微微舉起自己手裏的鏟示意自己先幹活,他有啥可以直接說。
“老同誌,忙著修渠呢?”
波爾夫打著招呼說道,語氣很是自然。
葉洛霍夫又點了點頭。他抬起手,用手背抹了把額頭的汗然後開口回應道:
“嗯。”
說完他就繼續彎腰清理溝底的碎石。
波爾夫也不在意,他瞭解葉洛霍夫,知道他就是這麼個脾氣。
話少,但做事紮實。
“葉洛霍夫同誌,這裏有給你的訊息。”
波爾夫從挎著的帆布包裡掏出一封信,然後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他微微搖頭說道:
“你現在正忙,我就直接說了吧。根據地的農業專家過幾天就會過來。”
“聽說是要在你們雪林鎮這裏試種一種牧草來著,我還聽說如果這種牧草種成了,咱們根據地之後的家畜養殖應該就有著落了。”
葉洛霍夫一邊幹著活,一邊聽著波爾夫的介紹,然後他點了點頭說道:
“知道了。”
接著他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直起腰來,抬起手指向田地東邊一片靠近溪流的區域。
那地方似乎十來畝見寬,而且邊上那個還放著不少剛挖出來的樹根、樹樁。
“就在那邊,之前打過招呼,我們地也開好了。”
“現在就差把灌溉渠挖過去了。”
葉洛霍夫解釋著說道,接著他便重新握住鐵鍬柄繼續幹活。
麵對這位老朋友的“冷漠無情”,波爾夫搖著頭淡淡一笑。
葉洛霍夫還是以前那個性子,隻是一味地悶頭苦幹,不過卻能帶著大家把那最難熬的困難給熬過去。
波爾夫此時也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他環顧四周。
看著熱鬧的工地,他笑著說道:
“老班長,今天時候也不早了,我回去也趕不及。”
“今晚就在你們這兒住一宿,然後我也來幫個忙如何?”
葉洛霍夫點頭同意了波爾夫的話,然後波爾夫便轉身回到了路旁,把身上的挎包放在了馬兒那又重新走了回來。
他徑直來到一處坡度較陡的地段。
這裏溝挖得深,溝壁的泥土也有些鬆動,兩個年輕人正在這裏加固。
他們幹得很賣力,但動作有些毛躁,木樁打得歪歪斜斜的,柳條也編得有些鬆垮。
波爾夫停下腳步,挽起袖子,走到那兩個年輕人旁邊。
“我來吧。”
他說著,聲音不高,但是卻帶著一種光是聽著就讓人感到振奮的語氣。
兩個年輕人愣了一下,抬起頭看他。
波爾夫沒等他們回答,已經伸手接過其中一人手裏的木槌。
他掂了掂分量,然後走到溝邊,蹲下身,仔細看了看溝壁土質鬆動的地方。
他選了個位置然後雙手握住木槌舉過頭頂,腰腹發力,手臂下掄。
咚!
木槌砸在木樁頂端,將其砸得往下陷了一寸。
波爾夫沒有停,他調整了一下呼吸,再次舉槌,砸下。
咚!咚!咚!
聲音沉悶而有力,節奏穩定而快速。
他的動作並不花哨,但極其有效。七八下之後,一根木樁穩穩地打進土裏。
波爾夫停下手,喘了口氣,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然後他把木槌遞給旁邊看呆了的年輕人,說道:
“打樁用腰不用手,出鎚要快不要抖。”
“看準了就砸,不要怕,你越怕就越砸不準。”
波爾夫笑著指點著年輕人的動作,然後他就喊著號子帶著年輕人一起開乾。
波爾夫的吆喝一聲接著一聲,高亢而又有力,像熱情的鼓點一樣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他的動作跟著號子的節奏,一起一落,一鏟一拋,充滿了力量感和韻律感。
起初隻有他一個人在喊。
但很快,旁邊一個中年漢子也跟著哼了起來,聲音不大,有點不好意思。
接著是另一個,再一個。
聲音從零星幾個,慢慢匯合起來,雖然不整齊,但卻有了氣勢。
鐵鍬起落的聲音,鎬頭刨地的聲音,也開始不自覺地跟著號子的節奏走。
咚,嚓,咚,嚓。
嘿——喲!
嘿——喲!
工地上的氣氛變了。
大家再是各自埋頭苦幹,而是有了一種無形的連線。
汗水還在流,胳膊還在酸,但呼吸的節奏似乎統一了,動作的勁頭似乎更足了。
有人直起腰喘氣時,會下意識地看向波爾夫那邊,看到他依舊在喊、在乾,然後歇著歇著身上就不知不覺地又有了力氣。
葉洛霍夫也感覺到了這種變化。
他直起了腰,用袖子擦了把臉。
他看了看溝渠裡的石子泥土,又看了看隨著號子一起幹活的大家,目光掃過那位彷彿天生就屬於這裏的鐵臂波爾夫。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緊接著又舒展開來。
他沒有跟著一起喊號子,但他的動作似乎也更快了一點,更用力了一點。
波爾夫看到了葉洛霍夫的動作。
他停下號子,喘了口氣,朝著葉洛霍夫的方向喊道:
“葉洛霍夫同誌,這段挖得差不多了,我們現在回過頭去往你那邊接?”
葉洛霍夫停下動作,回頭看了一眼波爾夫挖的那段溝。他點了點頭,簡短地應了一聲:
“行,就按你說的。”
波爾夫咧嘴一笑,朝旁邊幾個人揮揮手:
“來!大傢夥們,咱們加把勁,跟葉洛霍夫同誌那邊接上!”
“早點幹完,早點讓水過來!”
“好嘞!”
隨著波爾夫的話音落下,頓時就有人應和道。
幾個人圍了過來,大家揮舞著鐵鍬,泥土飛揚。
波爾夫又喊起了號子,這次聲音更響,節奏更快。
其他人也跟著喊,聲音參差不齊,但勁頭十足。
溝渠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前延伸。
不知不覺,天色漸晚,工地這邊也正好完成了今天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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