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姆今天早上從溫暖的被窩中醒來,不知道是不是褥子墊得太軟,還是這個叫做火炕的床鋪太過溫暖的緣故,他竟然一口氣睡了很久。
睜開眼睛的時候,屋子裏已經是一片明亮。不算明亮的天光從高高的窗戶透進來,在刷著白灰的牆壁上投下幾塊晃眼的光斑。
空氣裡飄著一種木頭、乾草和新棉被混合的氣味,暖烘烘的。
這地方和他過去十幾年睡覺的地方完全不同。
他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撐著身子坐起來。火炕很寬,能睡下七八個人,此刻他的同伴們也陸續醒著,但大部分人隻是坐著發獃而已。
“對了,現在是幾點了?”
卡姆的聲音沙啞著問道,睡在他旁邊的同伴茫然地搖搖頭回答道:
“不知道,不過都聽不到公雞打鳴的聲音了。”
“可能我們睡過頭了吧。”
這話讓卡姆心裏猛地一沉。
睡過頭了。
這個念頭像一塊冰錐,猝不及防地砸進他的意識裡。他幾乎是本能地掀開被子,赤腳踩在了地麵上。地麵是木頭的,被打掃得很乾凈,但早晨的空氣還是有些涼,讓他打了個哆嗦。
但這哆嗦不止是因為冷。
在帝國皇家植物園的時候,他們這些奴工要是敢睡到這個時辰才起,那肯定是要挨鞭子的。
回憶起在那裏的痛苦歲月,卡姆的後背肌肉不自覺地繃緊了起來。
植物園的研究員們雖然很多人都是睡到中午才起的,但這並不代表他們能夠容許奴工們也這樣。
相反,他們會在頭一天晚上就定好一大堆活計:清掃哪條路,搬運多少袋肥料,修剪哪片區域的植物。這些活必須在天亮前、在老爺們起床前幹完。
等研究員們睡足了,才會精神抖擻地開始檢查,所有地方都必須乾淨整齊,奴工們也必須精神抖擻地站在各自崗位上,不能露出絲毫睏倦,更不能有半點懈怠。
卡姆在那樣的環境下熬了快十年。
他以為自己的身體和作息早就被馴服,他以為自己早就忘了“睡到自然醒”是什麼感覺,甚至忘了“醒來時不需要立刻恐懼”是什麼感覺。
可現在,在這個溫暖得過分的火炕上,在這個安靜得隻有同伴呼吸聲的早晨,他竟然一口氣睡到了聽不見雞鳴的時候。
一種混合著強烈惶恐和深深荒謬的情緒湧了上來,讓他一時間無所適從。
這裏的安靜,也太陌生了。
沒有踹門聲,沒有吼叫,沒有鞭子破空的聲音,有的隻是因為睡過頭而茫然的大家。
卡姆茫然地在原地站了會兒,然後他慢慢地把腳從冰涼的地麵上收回來,重新縮排溫暖的被窩裏。
這個動作做得有些遲疑,甚至帶著點罪惡感。因為在植物園裏,醒來後哪怕多在被窩裏蜷縮一秒,都是奢侈的,也是危險的。
但這裏沒有危險。
至少此刻他們感覺不到任何的危險。
他就半靠在炕頭的牆壁上,聽著自己有些過快的心跳慢慢平復下來,聽著房間裏其他同伴漸漸響起的、輕微的呼吸聲和衣物摩擦聲。
沒有人說話,但一種無聲的共識似乎在瀰漫:再待一會兒,就一會兒。
這樣的靜謐讓他們感到了無比的安寧,直到屋外傳來了一個爽朗笑聲。
“哎呀,看來咱們的農業專家們都醒來了。”
“來來來,既然都有人出門了,那就過來領一下大家的生活用品哈。”
聽著那陌生而有些熟悉的聲音卡姆和同伴們對視了一眼,他們眼中還殘留著一點未散盡的緊張,但更多的是疑惑。
卡姆點了點頭,這次動作堅定了一些,他再次掀開被子。
穿上昨天發下來的大棉衣、大棉褲,再套上那一雙嶄新的棉鞋。他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隻見在這個“回”字形的公寓樓中間,一個年輕的男人正站在中間,魯金斯基正跟在他身後幫忙搬運著貨物。
卡姆認識這個人,叫做葉格林,是根據地的十二名執委之一,也是革命軍的創始人。
此時的葉格林正招呼著大家排隊領取著東西。
“大家都過來,排個隊,一個一個領。”
葉格林提高了聲音,他的口音帶著舊大陸腔調的通用語不太一樣,但好在他吐字清晰,語速不快,仔細聽聽都能聽清。
人們開始慢吞吞地聚攏過來,自發地排成了一條不算整齊的隊伍,卡姆和同伴們站到了隊伍的中段。
隻見葉格林彎下腰,從魯金斯基剛搬過來的一個大木箱裏拿出一大一小兩個矮木桶,然後從身前的貨箱裏抓出一個木杯子、木牙刷給扔了進去,又從旁邊的大包裹裡拿出了兩條顏色不一樣的毛巾,最後還抓了一小塊肥皂放了進來。
做完這一套動作,葉格林當即把這一整套東西遞給排在隊伍最前麵的那個中年男人。
那男人有些侷促地接過來,盆裡的東西不算輕,他雙手捧著,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向葉格林,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拿著吧,都是給大家用的。”
葉格林笑著說,拍了拍他的胳膊,然後朝著人群的方向大聲介紹道:
“兩個盆,一個洗臉,一個洗腳,毛巾也分好了,大家之後用的時候可別弄混了。”
“木杯子和牙刷是用來刷牙的,早晚都要刷,牙粉到時候肯定都會給提供的。”
“這些都是個人衛生物品,是根據地免費發的,大家都快來領啊!”
隊伍慢慢向前移動,葉格林一直在重複著這套動作,魯金斯基和其他工作人員在旁邊幫忙整理貨物,確保東西能源源不斷地遞過去。
每個領到東西的人,臉上的表情都差不多。
先是有些不敢相信的驚訝,然後是仔細打量手中物品的專註,最後會變成一種摻雜著感激和不知所措的神情。
卡姆默默看著即將發到手裏的東西。
要知道在植物園那裏,搞個人清潔可是研究員老爺們的特權,不是他們這種奴工不想做這些,而是他們根本沒那個能力也沒那個資格享受這樣的生活。
卡姆默默地跟著隊伍向前走去,直到那一個陌生而熟悉的聲音響起。
“小兄弟,接著。”
葉格林把東西遞過來,卡姆伸出雙手接過。
木盆比他想像的更有分量,毛巾摸起來粗糙但很厚實。
他低頭看著懷裏這一堆東西,喉嚨有些發緊。
“謝謝。”
他低聲說,聲音有些乾澀。
“不用謝,這是應該的。”
葉格林笑了笑,笑容很是坦率,“快去放好吧,待會兒記得去食堂吃飯哈。”
卡姆點點頭,捧著東西轉身往回走。他能感覺到周圍同伴們投來的目光,大家都在看著自己懷裏的東西,眼神裡都有著相似的震撼。
他們得到的不是施捨,不是賞賜,而是一種被平等地交到他們手裏的新權利,一種能夠過上新生活的權利!
在卡姆他們眼裏這是這些東西都有著沉甸甸的分量,但對於根據地來說,這隻不過是他們都要給新居民們免費發放的生活物資而已。
隨船過來的那八百多名普通居民,根據地同樣分發了基本的生活物品。
但不一樣的是在那邊,洗臉洗腳的盆,還有肥皂,是一家才發一份,而不是像農業專家這邊人手一份。
同樣的,棉衣棉褲的發放也有區別。
在寒冬尚未完全過去的季節,根據地給所有新移民都準備了一套棉衣。但發給農業專家們的,基本都是新做的,棉花填充得厚實均勻,外麵的粗布麵料也是用的是最好的料子。
而且對於這些剛剛被解救出來的農業專家們,根據地還額外給他們發了兩套換洗的單衣和內衣。
這些待遇在其他人那邊就是沒有的,他們隻有在進廠之後才會由工作單位統一發放工作服。
比起帝國境內那些私人工廠,根據地這邊的待遇已經好上太多了。
在根據地,隻要是正式進入工廠的工人,單位發放的一套用料十分紮實的工作服,在高強度的勞動下穿上一兩個月也不會輕易穿壞的那種。
到了冬天,工廠還會以“發放冬季工服”的名義,給所有工人再發一套厚實的棉衣。
當然那套棉衣上就會綉著工作單位的名字或編號了。穿錯了衣服,可是進不了廠門的。
同樣的這項製度也推行在根據地的礦場、林場和農場當中。
新人第一次進來的時候,都會領到兩套基礎的工作服。
但也僅限第一次了,之後的衣服,就必須等工分攢夠了,才能在每個季度規定的時間裏按需申請。
像礦場這種勞動強度大、衣物磨損快的特殊單位,申請週期會縮短到每個月或者每半個月一次。
根據地現在的這套製度剛剛建立並運轉起來,之所以能這麼順利,很大程度上還得歸功於去年的奢侈品貿易。
根據地從上遊的亞季進口了大量布匹和棉花,下遊的商人聞到商機也運過來了不少。
根據地今年是不缺衣料的,但葉格林和執委會的人也都清楚,依賴進口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布料和棉花是戰略物資,必須儘快發展本地產業,實現自給自足,至少是部分自給才行。
“所以啊,怎麼在這山坳坳裡種棉花,就得讓各位農業專家來幫忙指點指點了。”
“我們去年試驗了幾畝地,但都失敗了,甚至連為什麼失敗都沒弄清楚。”
葉格林笑嗬嗬地說著。
“當然棉花的事情先不急,大家這段時間可以下鄉去看看,趁著春耕還沒開始之前實地考察一下本地的情況。”
“之後等春耕開始了,就得仰仗各位幫忙指導意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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