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船隻靠岸,船艙裡開始回蕩著不間斷的哨聲。
“全體注意!文德港已到,各小隊按序準備下船!請檢查好個人物品,互助互讓,不要擁擠!帶小孩和行李多的同誌,請稍候,讓前頭的隊伍先走!”
聲音在木質船艙裡回蕩,讓原本有些騷動的氛圍稍微變得剋製。
人們從擁擠的通鋪上起身,革命軍的內河船隻比起之前乘坐的海船要擁擠地多,但是這裏的人們卻一點兒也不抱怨。
他們互相幫扶著整理行李,抱起孩子、攙扶老人。
沒有人推搡,也沒有人高聲叫嚷,隻有壓低了的提醒聲和麻袋摩擦甲板的沙沙聲。
一個年輕的水兵戰士,正下來幫著維持秩序。
他看見幾個人正費力地將鼓鼓囊囊的糧食袋,壓在另一人肩上。那是一個麵板黝黑、眼神深邃的男人,肩膀上現在已經堆疊了兩袋糧食,正咬著牙試圖保持平衡。
這是碼頭工人們常用幫扶方式,為的就是能讓其中一人能扛更多的貨物。
“老鄉,我來幫你!”
水兵戰士一個箭步上前,伸手就去接。
“不用不用!小兄弟,我自己能行!”
那男人連忙側身,黝黑的臉上露出有些侷促但堅決的表情。
“這哪行啊,你扛得太多了,再怎麼在碼頭做過工也不能這麼壓榨自己啊?!”
“咱們這裏可是根據地,不是舊社會了。看到有人需要幫忙就得去幫幫,這纔是咱們革命軍隊應該做的嘛。”
水兵戰士不由分說,從他肩頭最上麵“搶”過一袋,穩穩地扛在自己肩上。
這分量果然不輕,同時他也讓其他人再給自己加了一袋。
兩人並排隨著人流緩緩向透出光亮的艙口挪去。
水兵戰士熱情地問道:
“老鄉,你啥時候跟著上船的啊?這一路我怎麼沒記得在哪個渡口接過你?”
男人似乎不太習慣這樣的熱情,靦腆地回答道:
“我、我也不知道那渡口叫啥名字,我就是跟著大家一起上來的。”
水兵戰士聽了之後笑了笑,接著說道:
“老鄉,你這口音有點兒陌生的啊。我叫薩爾托,老鄉你叫啥名字,從哪來的呀?”
此時兩人已經顫顫巍巍地走下了跳板,來到了文德港的地界上,水兵小戰士明顯感覺到身邊的男人身體放鬆了一些。
看著這有些陌生的異國光景,男人沉默了一下說道:
“我叫卡姆·阿瑪奇,從博拉卡來的,是第一次來這裏。”
“博拉卡?這地方在哪啊?”
水兵戰士薩爾托眨了眨眼,努力在腦子裏搜尋這個地名,結果一無所獲。
卡姆見他疑惑,隨即解釋道:
“按照帝國的說法應該是在格爾烏茨那邊,離希德羅斯還是很遠的。”
一聽是其他大陸的人,這位小戰士立即就好奇了起來。
“嘿,老哥你竟然是從其他地方來的嘛,哇,怎麼厲害!話說你怎麼想著要來咱們這裏的……”
還沒等這位小戰士說完,他忽然沉默了一下,臉上的興奮慢慢被一種更鄭重的神色取代,然後他恍然大悟地驚訝道:
“老哥,你該不會是跟著魯金斯基同誌他們從舊大陸過來的吧?”
卡姆·阿瑪奇轉過頭,看著眼前這個一臉關切的年輕戰士。
他咧開嘴,笑了。
那笑容先是點亮了他的眼睛,隨即,一層清晰的水光迅速在他深邃的眼眶裏閃爍,他的聲音也開始有些發哽。
“多虧了索特修斯先生,還有魯金斯基先生,我才能從那個地獄一樣的地方逃出來。”
卡姆不經意地回憶起了在植物園裏的艱辛日子,但這一切苦難也早已隨著漫長的旅途而徹底消亡在了那大海的波濤聲中。
他心中充滿了對解救者的感激。
然而旁邊的小戰士薩爾托卻卻焦急了起來。
“嘿呀!老哥,原來你是農業專家啊!”
薩爾托的聲音充滿了自責,他看了看卡姆的衣裝說道:
“哎呀,之前的船上的同誌是怎麼搞的,竟然都沒給你弄件好點的衣服穿,我還以為你是半途上來的老鄉呢!這真是……”
他二話不說,把自己肩上那兩袋糧食也“咚”地一聲放到地上,然後踮起腳,朝著碼頭前方正在靠近的一群人用力揮手,提高嗓門喊道:
“喂!那邊的同誌,快過來幫個忙!這裏有一位農業專家,別讓專家同誌扛這麼重的東西啊!”
正從山道快步趕來的西吉諾夫伐木小隊,在聽到“農業專家”幾個字的時候,精神都是一振。
再遠遠地看到那位穿著單薄舊衣、扛著沉重包裹的男人,他們哪裏還按捺得住。
“專家同誌在哪?”
“快、快去幫忙!”
他們呼啦一下子就沖了過來,不由分說就把卡姆圍在了中間,七手八腳地爭著去接他背上的袋子。
“同誌,給我給我!”
“這袋我來,你歇著,我們來扛!”
卡姆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給嚇了一跳,他下意識地死死抓住手裏最後那袋糧食,不肯鬆手。
一個滿臉絡腮鬍、身材敦實的矮人擠到他麵前。見卡姆還在猶豫不肯鬆手,矮人急脾氣一上來,一巴掌拍在了他的手腕上,甕聲甕氣地說道:
“放手!”
這一聲短促的命令當即就喚醒了卡姆對於研究員們的恐懼,他下意識地照做了,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等待著預想中可能隨之而來的斥罵或鞭打。
然而,什麼都沒有。
隻有那個矮人利索地接過袋子甩到自己肩上,然後抬起頭,露出一個粗豪的笑容說道:
“嘿,你這才就對嘛,這種粗活哪用得著你乾,交給我們就行!”
“就是就是,專家同誌,你穿得太單薄了吧!”
“來來來,先把我這襖子披上,可別凍著了!你們外地人第一次來,不知道咱這山裡春天也跟冬天似的,冷地發邪!”
剛才那矮人說著把糧食袋子放在地上,作勢就要去脫自己身上的舊棉襖。
旁邊有人立刻笑著攔住了他:
“老科林,你還是算了吧!就你那短襖子,人家專家同誌穿上,護得住胸口可護不住後腰的!”
“不頂事啊,還是穿我的,我這件長!”
“不,要我的!俺這件厚實!”
大家爭先恐後地要脫自己的外套,卡姆也被這完全出乎意料的熱情弄得手足無措,連連擺手拒絕道: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這衣服夠了,我能不著的……”
就在大家爭搶脫大衣的時候,一個聲音從碼頭倉庫那傳來:
“新來的同誌們注意了,過來這邊領取禦寒衣物!棉大衣,人手一件!按序排隊,先到先領啊!”
一聽根據地竟然還發新棉衣,圍著的眾人立刻又驚又喜。
“聽見沒?發新大衣了!”
“快帶專家同誌,咱給他領件新衣服去!”
眾人立刻又簇擁著還有些茫然的卡姆,朝登記點走去。工作人員看著一群人湧來,連忙問道:
“你們哪位是新來的同誌?”
大家齊刷刷把卡姆推到了前麵,七嘴八舌地替他回答:
“就是他,這位可是咱們新來的農業專家呢!”
工作人員一聽是跟船回來的農業專家,態度更加鄭重了,翻開了桌上的一個小本子,手,口中問道:
“這位先生,請問你的姓名?”
“卡姆·阿瑪奇。”
“卡姆·阿瑪奇是吧,我找找……”
工作人員指順著名單往下找,然後在翻了兩頁之後他抬頭確認道:
“老家是在格爾烏茨的博拉卡總督區,對吧?”
卡姆點了點頭,而工作人員也露出笑容,回頭對著身後喊道:
“農業專家一位,登記好了,給新大衣!”
很快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灰色棉大衣從裏麵遞了出來,工作人員接過來,雙手遞給卡姆:
“同誌,路上辛苦了。這是根據地給大家準備的,天冷,趕緊穿上吧。”
卡姆接過衣服,入手就是了那沉甸甸的厚實觸感,棉布表麵還帶著新布料特有的光滑。
他幾乎不敢相信這是給自己穿的?
在眾人的起鬨下,他小心翼翼、甚至有些笨拙地將大衣展開,然後穿在身上。
厚實溫暖的棉花瞬間包裹了他有些單薄的身體,驅散了河畔早春的寒意。
衣服有些寬大,但長度正好。
他低頭看著這陌生的灰色,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結實的布料,眼睛裏的神色複雜極了……驚訝,茫然,還有一絲不敢置信但小心翼翼的喜悅。
現場人來人往,一片忙碌,沒人給他太多回味的時間。
其他農業專家也被熱情的根據地同誌們引導著來到了登記點,其中不少是卡姆熟悉的麵孔。
有些茫然的卡姆很快就和大家一起被革命軍的工作人員給引到了一旁休息,說是要等大家人齊了之後才一起出發。
“卡姆叔叔,原來你在這啊。”
一個有些稚嫩的聲音響起,卡姆看到來人之後說道:
“是馬利克啊,你這也穿上新衣服了?”
“嗯。”
叫做馬利克的少年小聲地回答道,他試著把過長的袖子往上捲了卷,臉上的笑容很是燦爛。
越來越多植物園出來的奴工們聚集到了這片指定的休息區域。
他們互相看著彼此身上的新大衣,低聲交談著,臉上都有著如夢初醒般的興奮和感慨。
“這裏的人真好哇。”
“是啊,還給我們發新衣服呢……”
“而且他們竟然也不罵我們,說話都客客氣氣的呢。”
此時一個工作人員提著一個小鐵爐走了過來,放在人群中間喊道:
“新來的朋友們,來這邊烤烤火,暖和暖和!”
“本來還有配套的棉褲和棉鞋的,但港口這位置不寬,而且還要等著卸貨就沒給拿過來,現在先委屈大家一下了,等會兒到了文德鎮上會再發的。”
眾人聞言立即紛紛道謝,說著這對他們實在太好了。
但工作人員卻覺得這纔算哪裏啊?
他一邊撥弄著炭火,一邊笑著說道:
“這怎麼行呢?你們可是咱根據地費了好大勁兒請來的農業專家,這時候哪能摳門了,該有的咱都給你們大家上最好的!”
“專家?”
卡姆聽到這個詞,和周圍的同伴們交換了一下眼神,許多人臉上都露出了類似的不安和侷促,卡姆代表大家說道:
“這位小兄弟,您可別這麼說。我們、我們哪裏算得上什麼專家啊。我們隻是些會種地的人而已。”
“對呀、對呀,我們都是隻是些農民,算不上專家咧。”
“對,我們就是農民,侍弄點莊稼可以,但要稱專家真不敢啊……”
其他人也紛紛附和道,他們聲音誠懇,甚至帶著點生怕被誤會的急切。
工作人員抬起頭,看著他們,笑容溫暖而又肯定:
“大家別謙虛,你們怎麼不算專家了?”
“葉格林可都是在報紙上說了,咱根據地去年種地,好些法子就是參照你們之的小冊子來的!”
“沒有這小冊子的幫助,咱們去年哪裏能一口氣收上兩茬糧食?”
“能把地種好就能種出更多糧食,有更多的糧食就能養活更多的人。你們有這能力,在我們這兒這就是頂頂重要的專家!”
炭火劈啪作響,橘紅色的光映在卡姆·阿瑪奇和他同伴們愕然繼而慢慢發亮的眼睛裏。
河風依舊帶著寒意,但身上嶄新的大衣,麵前溫暖的爐火,還有那番樸素卻重如千鈞的肯定,像一股實實在在的暖流,沖刷著他們骨子裏的寒意和卑微。
他們互相看了看……第一次挺直了那被生活壓彎的腰背。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