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舊大陸外海,寒意已然滲骨。
墨黑色的海水在船體兩側翻湧著,形成一道道蒼白的浪痕,隨即又被無邊的黑暗吞噬。
鹹冷的海風如同無形的細針,順著浪花翻騰的方向刮過每一個旅客的臉龐,會刺入他們的著肌膚,帶來了深秋的問候。
客輪北風號龐大的船體犁開水麵,發出沉悶而持續的嘩嘩聲。
遠處,白水港方向的燈塔有規律地閃爍著昏黃的光束為歸航的船隻指引方向。
幾隻夜海鷗不知從何處飛來,繞著船舷上方盤旋,發出清厲的鳴叫,它們的羽翼在船舷燈光下掠過模糊的白影,為這寂寥的海景添上一抹來之不易的生命感。
夜海鷗的出現已經標誌著快要到達港口了,空氣中瀰漫著濃重海腥味的同時也似乎傳來的隱約煤煙氣息。
埃裡森·阿夫頓倚靠在二層甲板前端的圍欄上,略微單薄的身形裹在一件常見的深色呢絨大衣裡。
他的鼻樑上架著一副圓框眼鏡,鏡片後是一雙帶著幾分好奇和書卷氣息的眼睛。
海風吹亂了他微卷的褐色頭髮,他也毫不在意,隻是深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濕的空氣,感受著故鄉熟悉的氣息。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冰涼的鐵質欄杆,發出輕微的嗒嗒聲,顯然他的內心並不像表麵那樣平靜。
“嘿,小夥子,來一杯熱茶吧,別冷著了。”
一個粗獷的聲音在他身旁邊響起。
一位穿著油膩防水圍裙、滿臉絡腮鬍的水手遞給了他一杯熱茶。
等埃裡森接過之後,他就靠在了附近的纜繩樁上開始捲起煙捲,他動作熟練地將煙絲塞進煙紙,接著舌頭一舔便捲成一支粗糙的捲煙。
“第一次來舊大陸?”
這位熱情的隨手叼著煙說道。
埃裡森轉過頭,露出一個友善的笑容:
“不,先生,我是回家,之前離開了好一段時間了。”
他的聲音溫和,帶著受過良好教育的清晰口音。
“回家?”
水手用火柴點燃煙捲,眯著眼打量他,眼神中充滿了不信。
“聽你口音倒是挺像,但你這曬黑的麵板和做派,可不像咱這港口長大的崽啊。”
“更像是個從外地來求學的讀書人。”
他吐出一口濃烈的煙圈,煙霧在潮濕的空氣中久久不散。
“我之前在奧斯特維德那邊讀了幾年書,本地的大學難考啊。”
埃裡森坦然道,並不沒有因為水手的直白而介意。
他順勢問道:
“老師傅,感覺這次航行怎麼比往年這個時候要悶熱了些?連海風都沒那麼利了。”
他試圖找一個話題說道,而這位水手隻是哼了一聲,帶著一種久經風浪的優越感笑道:
“悶熱?小子,你這是在外頭待慣了吧。”
“咱這地方,不一直是這個樣子的嘛,比冬天不比外邊熱點,夏天比外邊涼快些。”
“這舊大陸也不知道啥情況,不管是什麼季節都悶得很,冷著也悶、熱著也悶,不過馬上到冬天就沒那麼悶了。”
他用力吸了口煙,指向遠處模糊的海岸線。
“你看那邊雲層,厚得跟棉被似的,保不齊今晚就得下冰霰子。”
這時,一個穿著製服的服務生端著托盤走過,上麵放著幾杯熱氣騰騰的廉價咖啡。
水手招手要了一杯,也遞給埃裡森一杯。
“喏,再喝一杯暖暖身子,就當是我請的。看你在這站了老半天了,也不曉得回屋暖暖。”
“謝謝。”
埃裡森接過粗糙的陶杯,雙手捧著感受那點微薄的熱量。
“我還是等會再回去吧,我同行的朋友他有點暈船,整個船艙裡都是一股酸味。”
“哦,那滋味可不好受啊。”
水手一聽就立即表示理解:“我們常年跑船的,都知道那味道,可難聞了。”
“說起來我剛上船那會兒也吐得昏天黑地的,不過習慣了就好,就像習慣這永遠黑黢黢的天一樣。”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
“不過說起來,你們這些在外頭見過了白天黑夜的讀書人,一下回來可能有些不喜歡,聽叔一句勸,到港之後買個鬧鐘先習慣習慣。”
麵對陌生人的好意,埃裡森笑了笑答應了。
他和這位自來熟的水手聊著天,很快就問出了一個他比較感興趣的話題:
“話說老師傅啊,最近白水港那邊怎麼樣了。還像以前那麼亂嗎?”
“嘿,白水港哪天不亂呢。”
老水手擺了擺手說道:
“不過在這跑這一趟前,我聽說西港灣區那邊出了個挺厲害的幫派,好像叫什麼利爪幫,聽說好像挺能打的。”
“竟然壓著海風幫和野狐幫追著打,而且他們也挺奇怪的,不搶地盤、也不主動惹事,隻要你不招惹他們,他們就不會主動招惹你的那種。”
“哦?還能有這種幫派?”埃裡森有些好奇地說道,老水手也跟著附和道:
“那可不?咱跟著船跑了這麼多年,也是頭一次見到這麼奇怪的幫派呢。”
兩人正聊地開心著呢,身後通往客艙的門忽然“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一個瘦高的身影有些踉蹌地走了出來,扶著門框,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蒼白。
埃裡森見狀,立刻對水手歉然一笑:
“抱歉了老師傅,我朋友過來了,下次有機會再聊了。”
水手揮揮手,表示不在意:
“去吧去吧,照顧好你朋友。”
告別了熱情的老水手之後,埃裡森快步走向那個身影,語氣帶著一絲關切說道:
“戈拉耶夫斯基!天哪,你終於肯出來了!”
“怎麼樣,暈船好些了嗎?”
他剛想伸手想去攙扶,但被對方輕輕擋開。
伊萬·戈拉耶夫斯基,埃裡森的大學室友兼摯友,個子比埃裡森高出將近一個頭,但身形瘦削得像根竹竿一樣,此刻因為暈船的緣故更添了幾分病態的虛弱。
他扶了扶自己的眼鏡,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擺了擺手,聲音卻有些沙啞:
“也沒好哪去,今天還是有些難受,胃裏還在翻騰,但好在沒前幾天吐得多了。”
他試著站直身體,但船身一個輕微的晃動又讓他趕緊抓住了旁邊的扶手。
埃裡森立即攙扶起自己的朋友,等他站好了之後就雙手合十,臉上寫滿了愧疚般說道:
“哎,都怪我,都怪我!非要圖快買了這趟特快航線的票,沒想到你暈船反應這麼厲害。”
“早知道就該選一艘慢點的郵輪,雖然多花幾天時間,但至少平穩些,也能讓你少遭點罪。”
戈拉耶夫斯基搖搖頭,深吸了幾口冰冷的空氣,似乎感覺這樣可能會更好一些。
“嗬嗬,埃裡森,這也不全怪你。畢竟我也沒怎麼坐過遠洋船,不坐一次怎麼知道自己體質這麼不爭氣啊。”
戈拉耶夫斯基擺著手說道,他對於這趟旅程倒是沒什麼不滿的,畢竟是陪自己最要好的朋友過來,哪裏還能挑得了那麼多啊。
不過說起來,他也沒想到那個和自己吹牛打屁,一起蹲圖書館學習、一起等食堂免費飯菜、一起偷看隔壁女校、一起給校霸打蒙棍的好兄弟的真實身份竟然還是箇舊大陸的大少爺。
雖然他以前的時候就知道這個舍友應該是出自大戶人家,畢竟埃裡森是統招進來的,不用像他這樣的工讀生需要打工賺學費。
但他從來沒有想到過,這位老哥的家庭竟然能富成那個樣子?!
兩人沿著甲板緩緩踱步,戈拉耶夫斯基忍不住問道:
“我說埃裡森啊,你當初到底怎麼想的?”
“一個富家少爺,竟然跑到我們那個小地方,還來到我們那種三等宿舍,難不成是想來體驗生活的?”
戈拉洛夫斯基記得剛入學的時候,那會兒的埃裡森隻帶著一個看起來用了很久的舊皮箱就過來了,衣著雖然看著體麵,但其他方麵就和他們這些工讀生沒什麼兩樣了。
誰能想到他家竟然是舊大陸這邊開工廠的?
“嘿,體驗個什麼生活啊。”
埃裡森失笑擺手,語氣帶著幾分自嘲說道:“我那會兒是真沒錢啊。”
“沒錢,不可能吧?你家裏明明這麼有錢……”
戈拉耶夫斯基驚訝地挑眉,差點因為分心而沒站穩,埃裡森趕緊扶住他。
“那也是家裏的錢,或者說是我父親的錢,不是我的錢啊。”
埃裡森打斷他,語氣淡了些,目光投向漆黑的海麵,他搖著頭說道:
“我當初要轉讀熱力工程學的時候我父親就極力反對,說什麼也不讓我讀的那種。”
“而我呢,也反對他的反對。”埃裡森擺著手說道。
“然後他把我給踢出家門了,說是讓我自己在外邊謀生去吧,有本事別用他的錢。”
“我當時氣不過,就找我大哥要了筆錢,然後獨自一人跑到了海對岸的伯國讀書去了。”
至於為什麼不選擇赫爾維西亞公國這邊更好的大學,而是特意跑到海對岸的伯國去上學,埃裡森的解釋很是直白,單純的就是沒考上。
“沒辦法啊,”埃裡森雙手一攤,表情很是無奈。
“我之前是學醫學的,現在臨時要轉變學科,我們這邊的大學我怎麼可能考得上?”
“反正我的目標是想要學習相關的知識而已,在哪學不是學?”
埃裡森很是豁達地說著,這是他以前從未提及的事情,而戈拉耶夫斯基也不是喜歡八卦別人家事的人,所以也就沒有多問。
不過現在不一樣了,他們兩人這次回來是要乾一件大事情,所以關於埃裡森身份的事情,戈拉耶夫斯基就很有必要知道了。
當被問及當初為什麼要棄醫從理的時候,埃裡森笑道:
“還能是什麼?當然是學醫救不了窮人唄。”
當初埃裡森將要考取大學的時候,他父親其實是想要讓他學習機械工程之類的專業的,實在不行也可以學一學會計或者工商管理之類的課程也行。
畢竟這幾個專業學出來,他到時候接手家裏的廠子比較方便。
“用我父親的原話說就是,你哥就是個瘋子、你姐就是個婊子,到時候家裏這個廠隻能交到你手上,我不管你喜歡或者不喜歡,你都必須為接手這個廠做好準備。”
這樣的話光是聽著就讓戈拉耶夫斯基感到很不爽了,他都如此更不用說性格上比他更獨立、更有冒險精神的埃裡森了。
果不其然當年的埃裡森就是拒絕了他父親的建議,毅然選擇了醫學這樣一個跟繼承家業完全不搭邊的學科。
當年他的這個決定可沒少把他父親給氣著,不過好在最後還是答應了下來,儘管代價就是他每次回家的時候都會被那個專製的男人給臭罵一頓。
“那後來呢?你為什麼又要轉讀現在這個專業啊?”
戈拉洛夫斯基對於埃裡森的事情顯然產生了不小的好奇,而後者在提到這個事情上的時候神情認真起來。
埃裡森靠在船舷邊上,回憶道:
“其實原因也很簡單,我那會兒快畢業了,跟著老師去工廠搞了一次義診。”
“當然,那說是義診,但其實更像是給我們這種實習生找的免費實驗者一樣。”
“咱們學醫這塊可不比其他專業,不光講究技術,還非常吃經驗。”
“一個新手醫生不拿一堆患者練手,那醫術是起不來的。”
回憶起自己棄醫從理的經歷,埃裡森的語氣都不由緬懷了起來。“
那時候啊,是我第一次前往白水港最亂、最差的社羣,我一起的時候家裏人都告誡過我,那地方都是小偷、騙子和壞人,那裏的人身上都是跳蚤、帶著瘟疫,他們但凡喝了你家的水,就會把疾病給帶上門來。”
但後來真當埃裡森過去義診之後,他才發現那邊的人似乎也沒那麼壞。
那裏的人臟是髒了點,但也沒有想像中那麼不堪,他還發現那些地方的人當中很多其實隻是窮,但並不算壞。
“後來隨著義診的次數變多,我也在診療的時候跟他們聊天知道了他們的情況。”
埃裡森回憶著當年義診的情況說著。
他那個時候就發現,在這些貧民區的病人,他們身上的病很多都不是他們自己的造成的,而是在工作中積累出來的病症。”
比如塵肺、關節磨損、慢性中毒,還有一堆不知道什麼原因的血液病和心臟係統的疾病,這些都是跟他們的職業有著息息相關的聯絡。。
那時候的埃裡森就得出了一個道理:這樣的病是治不好的,藥物也隻能起到一個拖延的作用,最大的問題其實就是在他們的工作環境上麵。
“所以我當時就想啊,學醫再怎麼救也不可能把這麼多病人都救好,但如果我去學機械呢?”
“如果我能改進工廠裡的裝置,讓工人們不至於在這麼惡劣的地方工作,是不是就能減少這些疾病的產生?”
“如果能成功的話,這可比我一個一個治病救人要來的快多了啊。”
埃裡森滔滔不絕地說著,戈拉洛夫斯基也一直在聽,他很欽佩自己這位好友,也帶著一絲不解適時地問到:
“所以聽你的意思是,你在馬上畢業的時候就選擇換專業了?”
“對!”
埃裡森回答得乾脆,眼中閃過一絲理想主義的光芒,他的聲音都不由地加大了幾分。
“我覺得那條路走錯了,與其浪費時間不如趕緊換了。反正我也年輕嘛,有的是時間。”
埃裡森的想法很有理想主義色彩,但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他的做法。
當他回家把他願意放棄醫學重新學習理工類學科的想法告訴自己父親的時候,他父親並沒有因為他終於開竅的決定好而高興,反而當場就勃然大怒。
在他父親看來,埃裡森這種在馬上就要畢業的時候放棄學業的做法就是在胡鬧,哪怕他想要換的專業是符閤家族利益的,這也不行!
因為在那位古板而專製的父親看來,埃裡森的事情不是換專業那麼簡單。
這明明是在試圖挑戰自己的權威!
之前不願學理工專業執意學醫是一次,這次學到一半準備換專業又是一次。
他覺得自己作為父親的權威受到了挑戰,於是乎不管三七二十一就開始堅定地反對埃裡森的決定,任憑自己的小兒子說什麼也不沒有用。
他的要求就隻有一個,那就是先把醫學的學位給拿到手,順利畢業了再去攻讀另一個專業,並且還必須保證在畢業的時候拿到優秀畢業生的稱號纔可以。
這種抓著你的把柄逼著你向上加碼的做法,放在公司管理上麵的時候可能有些作用,但很可惜埃裡森並不是他父親的員工,而且他的脾氣上來了之後跟他父親一樣臭。
兩人誰也說服不了誰,最終他父親一氣之下就把他趕出了家門,而埃裡森至此也沒再回去過那個家。
“怪不得你說起父親去世,看不出多少悲傷。”
戈拉耶夫斯基理解地點點頭,他很難想像那樣的家庭氛圍,但他知道如果自己代入埃裡森的情況他可能也會做出差不多的決定。
雖然不至於像他這樣在快畢業的時候轉專業,然後氣不過就離家出走,但至少也不會和那個專製的父親太過親昵。
此時的兩人一邊聊天一邊順著遊船二層甲板走著,不知不覺間就已經從船頭走到了船尾。
他們靠在了船尾的欄杆上,身後是船隻航行時拖出的白色尾浪。聽著嘩啦啦的流水聲,埃裡森搖著頭說道:
“不是我和我父親關係差,是我父親和家裏的每一個人關係都不好。”
“以前的時候他三天兩頭和我母親吵架,後來大哥被他罵走了,二姐也天天和他對罵,他有時候罵不過就經常拿我出氣。”
“我們兄妹三人小時候都被他吊在房樑上用皮帶抽過,理由是我們不遵守他的規矩。”
“而他的規矩就是什麼時候看我們不爽了,那天找到的理由就是新的規矩。”
埃裡森語氣毫無起伏、麵無表情地說著,看得出來他對於小時候的事情應該十分介意,畢竟這個樣子可和他平時樂觀的性格很是格格不入。
這時站在甲板尾部的兩人都安靜了下來,周邊的一切明明很喧囂,但戈拉洛夫斯卻隻感到了一種壓抑的寂靜。
船舷外的黑暗濃稠得化不開,隻有燈塔的光束週期性地掃過,短暫地照亮翻滾的黑色浪濤,隨即又被無盡的幽暗吞噬。
遠處港口的零星燈火如同墜落的星辰,微弱而遙遠。時間似乎失去了意義,隻剩下船行海上的單調節奏和刺骨的寒冷在不斷徘徊。
兩人一時間都沉默了,隻有風聲、海浪聲和輪船引擎的轟鳴填充著彼此之間的空隙,一種沉重的氛圍瀰漫開來。
“算了,不說這些喪氣話了,搞得氣氛都沉悶了。”
埃裡森忽然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頰,瞬間又恢復了那種陽光開朗的氣質,彷彿剛才的陰霾從未存在過。
他望著後方無盡的黑夜,帶著幾分憧憬說:
“哎呀,以前的時候就聽一些同學提起過外邊的世界有白天和晚上的分別呢,但是可惜我們當時都不信,都以為是那些從外麵的來同學編造出來的假故事呢。”
“但沒想到我自己出去了一次之後才知道,什麼都不懂的人其實就是我們自己啦。”
“戈拉洛夫斯基,你說我這是不是也符合那句話啊:實踐纔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埃裡森的語氣忽然變得輕快,試圖驅散之前的凝重。
戈拉耶夫斯基被他這快速的情緒轉換逗樂了:
“這個我不知道,不過埃裡森你想要弄清楚的話,可以到時候去問說出這句話的人啊。”
“嘿,我以前怎麼沒有發現你個戈拉洛夫斯基竟然也是會說風涼話的人啊。”
埃裡森挑著眉頭說道:
“我要能是去見到對方還用得著回來,惦記我老爹那點遺產嗎?”
戈拉洛夫斯基嘴角一閉,雙手一攤,有些無奈地說道:
“這我就不知道了,但是我清楚的是其實我們根本不用那麼麻煩的,我們倆這種大學生直接過去就行,他們肯定不會排斥我們的。”
埃裡森又重新靠在了欄杆上,將頭仰了過去說道:
“可我這不是想著帶點禮物過去比較好嘛,畢竟咱們不管是過去做客的還是過去入夥的,手裏總得提這點東西啊。”
“所以你就想著把自家的廠子給搬過去,送給革命軍他們?”
戈拉洛夫斯基問道。
“不然呢?”
埃裡森眉頭輕挑反駁道。
“你和我都看過他們在光翎港發的小冊子,我們也都討論過那上麵寫的理論就是能拯救普通人的唯一出路。”
“至少那位不肯透露姓名的撰稿人已經給出了比我更好的路了,我隻不過想著的是改進機器讓工人少得點病,而他卻已經領導了沃爾夫格勒的工人們反抗帝國的暴政了。”
“布尼亞克革命軍已經用事實證明,沒有被人壓榨的工人是可以對抗得了帝國的大軍的。”
“現在他們已經退到山裏了,想必生活還是挺困難的,咱們要是能夠給他送些裝置過去,肯定是能幫上他們一個大忙的。”
說著說著埃裡森眼睛裏似乎閃爍起了光芒,他越說越是興奮。
不過比起熱情洋溢的他來說,會計專業的戈拉洛夫斯基就要冷靜很多了。
他一方麵仔細觀察著周圍有沒有人偷聽,同時也暗示著埃裡森說話小點聲,畢竟現在馬上那個就要到舊大陸了,有些事情至少還是收斂一點比較好。
他可是聽說舊大陸這邊管控地可是很嚴的,根本不是他們那種殖民地或者海外伯國所能比擬。
“舊大陸這邊管製嚴,我們還是小心為上,沒準異端審判局的眼線就無處不在呢。”
有著戈拉洛夫斯基的提醒,埃裡森說話的聲音稍微小了一些,不過對於他的擔憂,埃裡森卻不以為意。他擺著手說道:
“沒事的,戈拉洛夫斯基。舊大陸這裏沒你想得那麼厲害。”
“他們查得嚴倒是沒說錯。不過那是查你有沒有偷稅漏稅的嚴格,不是查你說了什麼話的嚴格。”
“在這裏,隻要你別在大街上直接在站治安署門前宣揚,他們一般是懶得管你的。”“你是不知道,在貧民街區,什麼牛鬼蛇神都有,也沒見治安署的人真正認真管過。”
他雖然這麼說,但還是下意識地放低了音量說道:
“不過你說的對,咱們謹慎點總是沒錯的。”
聽著埃裡森的解釋,戈拉洛夫斯基的心裏稍微心安了一些,不過還有疑惑縈繞在他心頭。
他看著埃裡森,表情嚴肅地說道:
“之前的時候我就聽你提到過,你家的情況比較複雜,你現在回去能繼承得了你父親的遺產嗎?”
“畢竟你二姐給你來信的時候不是說過嘛,你父親已經把遺產都留給她了,但是你大哥卻不願意善罷甘休一直在想辦法爭奪。”
提起這事,剛剛恢復點兒元氣的埃裡森,再次愁苦起來,他趴在了欄杆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無趣地說道:
“這倒是個麻煩事啊……”
“不過我二姐應該是說謊了的,我大哥那性子,這麼多年了都沒回去過,怎麼看都不太像會主動繼承父親遺產的人。”
埃裡森麵無表情地盯著遠方一片漆黑的天空,然後有些喪氣地說道:
“其實我也不知道他們兩個為什麼因為這個事情爭論起來的,畢竟我老爹人雖然不咋地,但也不像是會留出這種爛攤子的人。“
“他以前的時候可霸道了,這種給別人留爛攤子的事情,在他看來肯定是十分丟臉的。”
埃裡森說到這忽然頓住了,然後他愣了一下恍然大悟地說道:
“等等!該不會……完了,該不會我二姐改遺囑了吧?!”
埃裡森驚訝地眼睛都瞪大了,但是隨著他突然悟透了這個道理,許多過往的蛛絲馬跡便浮現出來,隨之而來的記憶也開始提供源源不斷地提供證據作為支撐。
雖然是這麼說自己的家人不是很好,但埃裡森卻知道他二姐是個很貪婪而且很膽大的人。
以前的時候她就做過偷偷摸去老爹書房偷印章,偽造支票自己拿出去花的事情。
後來事情暴露了,她非但沒有認錯,反而抱怨是他們父親給她的錢太少了導致的,讓她在貴族小姐的圈子裏買不到足夠體麵的衣服導致的。
總之自家的二姐在這件事上有著前車之鑒,埃裡森越發地確信自己的猜想是正確的。
但這樣一來,問題就大了。
如果他的二姐真的偽造了遺囑,那麼原遺囑又該在哪呢?
要知道他大哥是很多年都不願回到那個家的,他手上肯定不會有他們父親的遺囑。
那麼新的問題來了,一直跟隨在父親身邊的二姐,在父親死後偽造了一份遺囑,那麼她還會保留先前那份真正的遺囑嗎?
顯然是不會的……
埃裡森有些絕望地搖了搖頭,他憑著他對自己父親的理解,都能猜到他那個強勢的父親肯定是不會幹出在報紙上登入自己遺囑的做法的。
畢竟那樣就等同於告訴整個白水港的人,他已經老了、已經不行了,這可不是他那個性格所能做出來的事情。
他頂多就是會聯絡一個律師事務所擬定一份隱秘的遺囑,然後讓對方代為儲存。
但這樣一來問題就很大,如果他死之前就交代好了遺產的繼承方式,並且已經通知了所有的遺產繼承人,那都還好說。
但如果自家老爹死地比較突然,那麼可操作的空間一下子全都上來了。
儘管還沒有到達白水港,但埃裡森卻已經能夠預料到那裏將在等待著他的腥風血雨。
“那……我們怎麼辦?”
戈拉耶夫斯基擔憂地問道,他的聲音都有些發緊了。
“就我們兩個學生,怎麼跟你哥哥姐姐鬥?”
“我感覺,咱們的計劃現在剛準備實施就要完蛋了呀。”
看到好友焦慮的樣子,埃裡森不知道怎麼回事,反而笑了,他用力拍拍戈拉耶夫斯基的肩膀,帶著些樂觀的語氣說道:
“嗨,別擔心!船到橋頭自然直嘛。”
“弄不到整個工廠,我們就搞幾台關鍵裝置;裝置搞不到,我們就想辦法聯絡一些願意走的技工;最不濟,咱們就去工人區散發宣傳冊,總能做點事。”
“反正這一趟就當是帶你來旅行了,看看我的故鄉,體驗一下不一樣的風土人情嘛。”
“怎麼樣也不會虧的。”
他這樂觀勁兒感染了戈拉耶夫斯基,但後者忽然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在思考了一會兒之後,他猛然反應過來,剛剛他們兩人的角色是不是有些錯位了?
為什麼會是埃裡森在安慰他啊?
戈拉洛夫斯基不禁啞然失笑道:
“明明是你家出事,怎麼反倒變成你來安慰我了?”
他搖搖頭,但心裏卻踏實了一些,畢竟這就是埃裡森啊,無論情況多糟,他都能笑嗬嗬帶你去應對。
“嗚——”
此時一聲悠長而渾厚的汽笛從上方的煙囪那響起,劃破了夜空,震得人耳膜發顫。
“糟糕,船要進港了!”
埃裡森驚呼一聲,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完了,光顧著聊天,忘時間了!快,回去拿行李!”
他拉著戈拉耶夫斯基就要往船艙跑。
戈拉耶夫斯基此時卻微微一笑,淡定地拉住他:
“別急,埃裡森。我出來之前已經把我們倆的行李都收拾好了,連船上免費提供的香皂都單獨包好放箱子裏了。”
他指了指客艙方向,臉上帶著一絲“早就料到”的得意。
埃裡森愣了一下,隨即長長鬆了口氣,臉上滿是讚賞和感激:
“不愧是你,戈拉耶夫斯基。在關鍵時刻就是靠譜。”
不久後,隨著船身一陣輕微的震動和纜繩拉扯的吱嘎聲,北風號平穩地靠上了白水港碼頭。
跳板放下,乘客們開始湧動。
埃裡森和戈拉耶夫斯基提著簡單的行李,隨著人流踏上久違而潮濕的碼頭木板。
腳下傳來的堅實觸感,混合著濃烈的魚腥、機油、煤煙和潮濕木頭的氣味,構成了白水港獨特的“歡迎儀式”。
在排隊等待著過海關的時候,戈拉洛夫斯基有些好奇地問道:
“話說埃裡森,當初你要棄醫學理的時候,為什麼要選擇熱力工程學專業啊,你的願望不是應該選擇機械工程學比較合適嗎?”
“這難道也是你家人在乾擾嗎?”
說起這個問題,一向樂觀開朗、大大咧咧的埃裡森也不由地有些臉紅,他的語氣明顯有些侷促了。
“你說那……那個啊,其實也不是有啥特別的故事了,就、就是我當初不清楚這些專業的區別了。看著熱力工程學的分比較低,而且兩個專業名字比較像就報了……”
“結果誰知道啊,醫學上不同專業的差別都不是很大的,但在這邊竟然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專業。”
“所以你就沒想著換個專業?”戈拉洛夫斯基繼續問道。
“我想啊,但問題是當時重新考試、重新入學都要錢啊,我哥給的錢也不過剛好夠我讀這幾年的,要重新考的話我的錢不夠啊……”
埃裡森的話讓戈拉洛夫斯基聽著直搖頭,但這也讓他更加佩服這位好朋友了。
能夠以一個醫學生的身份轉學熱力工程學,最後在畢業的時候竟然還能拿到學校的獎學金,這樣的天分可不是一般人能比擬的。
雖然他平時刻苦學習的部分也不容忽視,但戈拉洛夫斯基卻很清楚,一旦學識到了一個地步,有些事情是光靠努力所沒法填補的。
帶著對友人佩服的情緒,戈拉洛夫斯基陪著埃裡森繼續排在冗長的隊伍中,在煎熬著度過了兩個多小時後他們才總算擠出了這個海關大樓。
戈拉洛夫斯基此時雙手撐著膝蓋在大口地喘著粗氣,他永遠也不想在經歷一次剛剛那種事情。
“天哪,這簡直是一場噩夢……”
他抱怨道,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比通過畢業答辯還累人。”
但他身旁的埃裡森卻有些慶幸地說道:
“這次還行啊,竟然兩個多小時就出來了,看來今天的到港的人不是很多啊。”
“你這叫不多?”
戈拉洛夫斯基大聲質問道,而埃裡森則是微微聳肩說道:
“相對於最忙的時候來說,已經不多了。”
“戈拉洛夫斯基,這就是舊大陸啊,擁擠、繁忙是很正常的了。”
說罷埃裡森帶著戈拉洛夫斯基就走向了海關大樓邊上的廣場那,此時這裏到處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廣場上,無數煤氣燈和搖曳的油燈將人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先生,坐車嗎?城內任何地方,便宜又快捷!”
“老爺,要用車嗎?我的車又快又穩!”
瘦削矯健的黃包車夫們拉著擦得鋥亮的車子,高聲吆喝著招攬生意。衣衫襤褸的小女孩也挎著籃子,靈巧地在人群中穿梭,叫賣著香煙和火柴。
“先生,買包煙吧!正宗新木牌的!”
推著木質小車的小販們售賣著熱騰騰的煮豆子、烤麵包片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吃,香氣混雜著汗味和牲畜的臭味撲麵而來。
更有一些商販手裏拎著好幾盞樣式各異的手提燈和防風煤油燈,燈罩裡的火焰跳躍著,向剛下船顯然不熟悉永夜環境的旅客們兜售著手裏的“光明”:
“新式手提燈!照得遠,不怕風!先生來一盞吧!”
“埃裡森,我們要不要買盞燈?”
戈拉耶夫斯基看著那些手提燈,覺得在永遠黑暗的城市裏這很有必要的。
埃裡森微微擺手,湊近他,然後捂著嘴小聲地在戈拉洛夫斯基的耳邊說道
“要買,但不能在這兒。這些都是宰客的價,往前走幾條街,到正規雜貨鋪買,能便宜一半不止。而且質量也好得多。”
戈拉耶夫斯基會意點頭,明白了埃裡森的意思。
兩人順著大道繼續向前走著,此時街邊的小商販少了很多,但發傳單的人卻多了起來。
“玫瑰酒店!舒適乾淨,熱水全天供應!住滿三天贈送早餐!”
一個穿著皺巴巴製服的小夥子機械地重複著,將彩頁硬塞到行人手中。
另一個聲音也在附近不甘示弱地響起,幾乎要把傳單拍到人臉上。
“迅捷租車行!新到黑棺牌蒸汽機車,日租周租均有優惠!自駕出行,方便自由!”
……
這樣的叫賣聲還有很多,但就在埃裡森和戈拉洛夫斯基正沉浸在各式各樣的叫賣聲中的時候,一個熟悉的名字就鑽入了他的耳朵。
“韋伯飛天馬戲團,新劇目上演了!驚險刺激,過目難忘!各位先生女士,走過路過千萬不要錯過啦!”
聽到這個略顯熟悉的聲音,還有那個更加熟悉的馬戲團名字,埃裡森身體猛地一頓,臉上瞬間綻放出驚喜的笑容。
他二話不說,拉起還沒反應過來的戈拉耶夫斯基,朝著聲音來源的方向擠了過去。
隻見一個穿著綴滿亮片、色彩鮮艷的魔術師服裝的年輕人,正站在一個十字路口的醒目位置,賣力地吆喝著,身邊還立著一塊畫著誇張圖案的宣傳板。
埃裡森衝到那人麵前,興奮地大喊一聲:
“嘿!菲尼克斯!你怎麼會在這兒?”
“埃裡森?老天!竟然是你!你怎麼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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