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急促敲門聲撞在艙門之上,沉悶又急切,將沉浸在混沌夢境裏的洛倫佐·阿奎利諾·法布裡齊猛地拽回了現實。
夢境裏還殘留著卡赫尼亞公國貴族府邸的陰影,那些人穿著鑲金邊的華服,用輕蔑的眼神撕碎他耗盡心血的實驗報告,嘴裏還嘲笑著他“無用的研究”。
這樣的場景讓他被驚醒時額角遍佈著細密的冷汗,胸口也因壓抑的憤怒微微起伏。
“先生,船隻快靠港了!”
門外的人隻是催促了一聲就離開了,但這簡短的一句話已經足夠驅散洛倫佐殘存的睡意了。
他向來是個果斷的人,沒有絲毫拖泥帶水,聽到催促的瞬間就已經掀開身上單薄的被褥,赤著腳踩在微涼的船板上,指尖快速摸索著疊好衣物。
等米哈伊爾從外麵推開艙門走進來的時候,洛倫佐甚至已經將最後一件襯衫塞進了手提箱並拉好了箱釦。
此時的米哈伊爾臉上依舊帶著和善的笑容,看到收拾妥當的洛倫佐,他眼裏閃過一絲讚許。
而洛倫佐看著他,則率先開口說道:
“米哈伊爾朋友,東西我都收拾好了,但是我們這麼多行李,你想好要怎麼背下船了嗎?”
他身形消瘦,習慣性地弓著背,像是長期伏案研究留下的痕跡。
深棕色的頭髮留的不短也不長,並且永遠梳成了固定的側分。髮絲整齊卻略顯乾枯,明明才三十齣頭,額角與鬢角卻有著大片醒目的早生白髮,襯得他比實際年齡蒼老了許多。
麵對他的疑問,米哈伊爾嗬嗬一笑,側身讓出身後的人,語氣輕快地說道:
“洛倫佐朋友,不用擔心,這艘船的船長是個好人,他找了個小兄弟過來幫我們。”
“對了,彼佳兄弟,來,這位是洛倫佐先生,一個很厲害的學者呢。”
米哈伊爾笑嗬嗬地跟身後的水手介紹著洛倫佐,語氣裡滿是真誠的讚許,可這位化學家對此卻態度冷淡。
隻是微微頷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微微低頭勉強維持著最基本的禮節,沒有多餘的話語,眼神裡甚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疏離。
在他看來,水手與學者之間本就沒有太多交集,之後也更是不會見麵,因此就沒必要故作多餘的熱情。
水手彼佳並沒有太過在乎洛倫佐的冷淡,聽到米哈伊爾的介紹,隻是憨厚地笑了笑、點了點頭,同樣也沒有多說話。
反正對於他們這些常年在河上跑船的水手來說,客人們大多都是這樣的態度,冷漠、疏離,把他們當成單純的勞力。
反倒是米哈伊爾這種熱情和善、願意平等對待他們的客人,纔是少數中的少數。
說話間,彼佳便主動上前,伸手想去幫忙提洛倫佐身側的大手提箱,洛倫佐見狀瞬間繃緊了神經,下意識地將手提箱護在了身後。
他語氣鄭重地對彼佳安排道:
“等一下,這個箱子的東西很貴重,我來拿,你就去背地上的那個大袋子吧。”
他的眼神格外認真,甚至有著很強的侵略性。
畢竟這個手提箱裏裝的全是他的論文和實驗資料,是他在這片陌生大陸立足的唯一依仗。
雖然他已經跟著米哈伊爾船長來到了這片陌生的北希德羅斯大陸,也已經在表麵上答應了去加入那支米哈伊爾口中的布尼亞克革命軍。
但說真的,他心裏始終充滿了疑慮。
他不敢也不願意全部相信米哈伊爾說的那些話。
一個偏遠小地方的叛軍,竟然能打敗帝國的精銳部隊,而且還不是小勝,是大勝,是徹徹底底、毫無懸唸的大勝。
這在他看來簡直是天方夜譚。
洛倫佐雖然現在對卡赫尼亞的貴族、對帝國充滿了怨氣,可他同樣清楚帝國軍的戰鬥能力究竟如何,那些經過嚴格訓練、配備精良裝備的帝國士兵,怎麼可能被一支偏遠城市的叛軍輕易擊敗。
他從不覺得一個小小的城市叛軍,能把帝國三個集團軍的部隊打崩兩個,還逼得剩下的一個提前退場。
這種離譜的劇情,就算是放在那些三流報紙的連載小說裡,恐怕都沒人願意相信。
可他就是想不明白,為什麼米哈伊爾老哥對此卻深信不疑。
他在說起革命軍的戰績時,眼睛裏總是閃著光一樣,那份篤定不像是裝出來的,但他說的話卻像是在糊弄他一樣。
可能這就是他們北希德羅斯人的性格吧,很單純,很容易相信身邊的人,也很容易被那些熱血的故事打動。
反正洛倫佐已經看明白了,這片大陸上的人確實挺熱情的,待人真誠,沒有卡赫尼亞公國那邊的人那麼虛偽、狡詐,也沒有那麼多的爾虞我詐,比他老家的人好太多了。
但問題就是,這裏的人簡直淳樸過頭了!
他們似乎是普遍都缺乏最基本的判斷能力似的。
不管什麼謠言,也不管那個謠言有多麼離譜,他們都敢不經過思考就去相信,就去傳播。
彷彿隻要有人說了,那這件事就是真的一樣。
洛倫佐猜測,那支布尼亞克革命軍應該是有些實力的,不然帝國也不可能在戰爭結束之後,還維持著幾個軍團駐紮在北希德羅斯這裏。
畢竟帝國向來對高階指揮官長期統帥軍隊十分忌憚,若不是革命軍真的給他們造成了威脅,絕不會如此大動乾戈。
可要說革命軍之前取得了多麼輝煌的戰績,他是萬萬不會相信的。
或者更加嚴謹地說,他認為革命軍的戰績一定有被誇大的成分,或許是米哈伊爾聽來的訊息有誤,或許是北希德羅斯人為了鼓舞士氣,而故意放大了勝利的成果。
作為一名專業的學者,洛倫佐有著極強的邏輯性和嚴謹性,任何事情都要經過反覆推敲、驗證,才能得出結論。
他從不相信那些沒有依據的傳言,更不會輕易被熱血沖昏頭腦。
可能這就是他能取得如今這些科學成就的最大因素吧。
但很遺憾,他不知道的是:米哈伊爾在和他說這些事情的時候,已經是收著說的了。
沒有把革命軍最輝煌的戰績說出來,生怕太過誇張讓他這種外鄉人不敢相信。
而更讓他想不到的是,米哈伊爾自己對革命軍那邊的戰績知道的也並不全麵,甚至可以說,他也低估了革命軍在之前那一係列戰役中所取得的驚人戰果。
但這還不算什麼,因為更加遺憾的是:米哈伊爾對革命軍那邊的戰績知道的其實也不是很清楚,他自己也低估了革命軍在之前那一係列戰役中所取得的戰果。
但這些遺憾最終都還是無所謂的……
因為他們很快就會親眼見到革命軍的實力,很快就會知道那些戰績究竟是傳言還是事實,而且絕對是以他們意想不到的方式,**裸地展現在他們麵前。
“喂,洛倫佐朋友,注意點腳下,這時候就別走神了。”
此時米哈伊爾的提醒聲適時響起,將陷入沉思的洛倫佐一下子拉回了現實。
他這才驚覺,自己已經不知不覺走到了舷梯口,腳下就是晃動的木板,再往前一步,差點就踩空摔下去了。
“嘿,洛倫佐朋友,我知道你是個喜歡思考的人,腦子裏總裝著各種各樣的想法,但你在走路的時候好歹注意下啊。”
等他走下舷梯之後,米哈伊爾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裡滿是調侃地說道:
“你可是很厲害的大學者啊,要是摔下去把腦袋摔壞了,那可真是一大損失呢。”
“不光是你的損失,也是我們大家的損失啊,你說是不是?”
麵對米哈伊爾真誠的關心,洛倫佐臉上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容。
他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裡滿是無奈與自嘲地說道:
“學者又有什麼用,在貴族麵前,任何的知識都是一文不值的。”
他頓了頓,眼神裡泛起一絲壓抑的憤怒,聲音也低沉了幾分,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傾訴:
“他們從不會為知識買單,他們隻會為自己那可笑的榮譽花錢,隻會為那些華而不實的珠寶、奢靡的宴席揮霍,卻連給學者一點研究經費都吝嗇至極。”
“他們根本不懂知識的力量,也不想懂,在他們眼裏,隻有權力和金錢纔是最重要的,學者不過是他們用來裝點門麵的工具,有用的時候就捧在手裏,沒用的時候就丟在路邊。”
“他們根本不懂科學,隻會迷信那些古老的鍊金術!”
“我承認鍊金術裏麵有很多有用的知識。但我可不會承認他們說的每一句話就是真理!”
“我隻相信我做出來的實驗和我觀測到的資料!”
洛倫佐在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裡滿是不甘,而米哈伊爾也是靜靜地傾聽著,沒有過多地接話。
說話間,兩人跟著彼佳已經走下了舷梯。
剛踏上霍米林茨克碼頭,一陣喧囂聲便撲麵而來。
他們在碼頭的空地處等了一會兒,接著就看見兩個身材敦實的壯漢扛著兩個沉甸甸的大包快步走了下來。
他們都穿著灰白色的套頭衫,胳膊上佈滿了結實的肌肉,臉上也沾滿了灰塵。
兩人看到米哈伊爾,立刻停下了腳步,臉上露出憨厚的笑容,語氣恭敬又親切地喊道:
“大哥,我們過來了!”
說完,兩人又看向洛倫佐,目光裏帶著幾分敬畏,規規矩矩地打著招呼:
“洛倫佐先生,下午好啊。”
洛倫佐依舊微微頷首示意,沒有多餘的話語,但這次的表情卻沒有剛才的冷淡了。
米哈伊爾這時候笑著走上前去,目光落在兩人扛著的大包上,語氣關切地說道:
“辛苦你們兄弟兩個了,我放在船上的東西,你們都保管好沒有?沒出什麼差錯吧?”
其中一個壯漢連忙搖了搖頭,語氣篤定地說道:
“大哥放心,我們兄弟倆一直守著的。”
“東西都放在我們吊床下麵的,除了我們倆,絕對沒人動過,一點差錯都不可能有的。”
聽到這句話,米哈伊爾滿意地點了點頭,他伸手拍了拍兩人的肩膀,讚許道:
“好,好樣的,辛苦你們了。”
“為了看管好咱們的貨物,還要去住貨倉那邊,也是委屈你們了。”
聽著米哈伊爾的話語,兄弟倆都笑著搖了搖頭,臉上沒有絲毫抱怨,他們語氣真誠地說道:
“大哥說的哪裏話,這沒什麼辛苦的。”
“能給大哥分憂,是咱們的本分,別說住貨倉,就算是再苦再累,我們兄弟倆也心甘情願。”
說著,兩人又扛緊了肩上的大包,臉上的笑容依舊憨厚。
米哈伊爾見此不再多言,朝著兩人擺了擺手,示意他們跟上,自己則走到洛倫佐身邊,輕聲說道:
“洛倫佐朋友,咱們走吧,先去旅館安頓下來,休息一下,再慢慢打聽革命軍的訊息。”
洛倫佐點了點頭,提著自己的手提箱,跟在米哈伊爾身後,兩個壯漢跟在後麵,四人一行就朝著碼頭廣場的方向走去。
霍米林茨克的碼頭廣場今天熱鬧得有些嘈雜,成群的力工扛著貨物來回穿梭,吆喝聲、腳步聲、貨物碰撞聲交織在一起,還有不少商販在路邊擺攤,叫賣著各種小吃和特產。
他們剛走到廣場中央,就有一群衣衫單薄的力工和小孩圍了上來,紛紛湊到他們這些剛下船的旅客身邊,七嘴八舌地推銷著自己的服務。
幾個麵板黝黑、穿著破舊衣衫的小孩擠在最前麵,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米哈伊爾和洛倫佐,聲音清脆又急切:
“先生,要不要住宿?我家的旅館又乾淨又便宜!”
“先生,要不要搬東西?我力氣大,很便宜的!”
“先生,要不要去吃飯?我知道一個好飯店,菜好吃還不貴!”
……
孩子們的聲音此起彼伏,帶著幾分討好,眼神裡滿是期盼。
他們大多是碼頭附近的孤兒,靠著給旅客搬東西、帶路賺錢餬口。
因此每遇到一次能工作的機會,他們都會格外珍惜。
米哈伊爾看著這些孩子,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他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親切地拒絕著他們說道:
“謝謝你們啦,但我們已經定好旅館了,也不需要搬東西,你們去問問別人吧。”
“別在我這裏浪費時間,會耽誤你們賺錢的哦。”
聽著米哈伊爾笑嗬嗬的話語,孩子們臉上露出幾分失落,但也沒有糾纏。
他們轉身就去圍著其他旅客繼續推銷了。
但此時米哈伊爾的目光卻掃過人群,找到了最後一個問他的小孩,叫住了他說道:
“嘿,小夥子,你知道牧羊人旅館在哪嗎?“
“我們在牧羊人旅館訂了房間,你現在帶我們過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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