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德米拉也把頭徹底低了下去,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尖都泛了白。她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抬起頭,紅著臉辯解:
“我和波爾夫同誌是純潔的革命友誼關係,加林娜妹妹,你、你不要亂說……”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到最後幾乎細若遊絲,隻有自己才能聽清。
“而且我還沒答應呢,這個木頭也沒問……”
加林娜耳尖一動但沒有聽清柳德米拉說了啥,她好奇地往前湊了湊,想要追問她最後說的是什麼。
波爾夫卻連忙伸手攔住了妹妹,語氣帶著幾分不自然的嚴肅:
“加林娜別鬧了,我這次過來是有正事要和柳德米拉同誌商量,關乎根據地的工作。”
看著哥哥義正辭嚴的模樣,加林娜撇了撇嘴,嘟著嘴搖頭道:
“好吧好吧,那我就不打擾你們了。”
她轉頭看向周圍漸漸圍過來的勞動婦女們,拍了拍手喊道:
“大家都過來,我們繼續幹活吧,這裏就留給他們小兩口子了。”
婦女們紛紛應和著圍了過去,瑪麗亞和彼得也跟著轉身忙活,臨走前還不忘給兩人遞了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工地上的喧鬧聲再次響起,卻彷彿成了隔絕兩人的屏障,隻剩下波爾夫和柳德米拉站在原地,氣氛有些微妙的尷尬。
夕陽西斜,將兩人影子拉得頎長,疊在夯土牆上難分彼此。
遠處田野裡,河邊麥茬泛著褐黃,遠山梯田的淺綠與密林深綠層次分明,晚風裹著淡香拂動柳德米拉發梢,也吹亂兩人心緒。
幾隻麻雀落在枝頭輕鳴,反倒襯得周遭愈發安靜,隻剩風聲與彼此略顯急促的呼吸。
柳德米拉率先打破沉默,聲音還有幾分未散的紅暈,她抬手指了指不遠處的老槐樹,小聲說道:
“波爾夫同誌,我們、我們去那邊的樹下吧,那裏涼快,也好說話。”
波爾夫此刻還有些呆愣,眼神落在柳德米拉泛紅的臉頰上,聞言下意識地點頭,像個聽話的孩子,任由柳德米拉牽著自己的手腕,往老槐樹下走去。
他能感受到手腕上纖細的指尖傳來的溫度,心跳又一次不受控製地加快,連腳步都有些虛浮。
走到槐樹下,波爾夫找了根粗壯的側枝,將韁繩在枝椏上繞了兩圈牢牢繫緊,又從馬背上的布袋裏掏出一把草料放在地上,拍了拍馬頸示意它進食。
黑馬低嘶一聲,低頭啃起草料。
老槐樹的枝葉繁茂,濃密的樹冠撐開一片陰涼,地上落著一層厚厚的槐樹葉,踩上去軟軟的。柳德米拉鬆開他的手,走到樹根旁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他也坐下。
等波爾夫坐定後,她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抬頭看向他,眼底帶著幾分期待和好奇:
“波爾夫同誌,你之前說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我,現在能說了嗎?”
波爾夫轉頭看向柳德米拉,夕陽的餘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她的臉上,映得她的眉眼格外柔和,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模樣格外動人。
他看著看著,竟有些出神,連柳德米拉的問話都沒聽見,隻覺得心跳如鼓,滿腦子都是剛才兩人相擁的畫麵。
柳德米拉見他半天沒反應,疑惑地皺了皺眉,伸出手在他眼前輕輕揮了揮:
“波爾夫同誌?你怎麼了?”
清脆的聲音將波爾夫從失神中拉回現實,他猛地回過神,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失態,臉頰又是一紅,連忙移開目光,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了一聲。
沉默了片刻,他的神色漸漸變得嚴肅起來,語氣也帶著幾分猶豫和沉重:
“柳德米拉同誌,我接到新的工作調令了,組織讓我帶隊去支援東北麵的戰線。”
“什麼?”
柳德米拉的心瞬間一緊,下意識地往前湊了湊,臉上滿是擔憂,聲音都帶著幾分顫抖。
“是要去打仗了嗎?那裏危不危險啊?”
波爾夫見她滿臉擔憂,連忙笑著搖了搖頭,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撫道:
“不是去打仗,你別擔心。”
“但說完全沒有危險,也不太現實,不過我相信前方的同誌,他們會守住防線,不會讓危險蔓延過來的。”
他頓了頓,緩緩說道:
“根據地這次是準備讓我帶領農業武裝隊,去幫助四河三穀地區進行農業建設,順帶組織當地的民兵隊伍,鞏固革命成果。”
柳德米拉臉上的擔憂稍稍緩解,卻又多了幾分好奇:
“四河三穀地區?那是什麼地方?我從來沒有聽說過。”
波爾夫撿起一根細長樹枝,示意柳德米拉坐下,接著自己也挨著她坐在樹根上。
然後用樹枝在地上畫起簡易的草圖,耐心解釋道:
“這四河三穀地區都在我們根據地東北麵,順著戈頓河一路向上就能走到。”
“四河是巴拉紮河、狗尾河、赫魯爾河以及綠穀河,這四條河貫穿整個區域,是當地的主要水源;三穀就是這四條河邊的彎月穀、赫魯爾穀和綠穀,地勢平坦,土壤肥沃,是天然的良田。”
他的手指在地上的草圖上指點著,漸漸進入狀態,語氣也變得沉穩起來,像是在給麾下的指戰員們做工作報告一般。
“這四河三穀地區是前段時間第107獨立團打下來的,聽說除了赫魯爾河上遊地區和綠穀之外,其餘的地方基本都完成了土地革命,分好了田,也召開了公審大會。”
柳德米拉認真地聽著,時不時點頭應和,目光落在他專註的側臉,心裏的情愫悄然蔓延。
波爾夫繼續說道:
“根據地在那邊政策的起步階段,並未像我們這裏一樣直接實行村集體所有製,而是先將土地分給農奴朋友們。”
“葉格林同誌在給我佈置任務的時候就說過,那裏和我們根據地不一樣,我們在那裏的影響力其實很有限,當地的農奴們被地主壓榨了一輩子,對陌生人充滿了戒備。”
他的語氣帶著幾分凝重:
“如果我們一上來就強行實行集體勞作,推行土地村集體所有製,隻會讓那裏的老百姓不信任我們,以為我們是從外麵來的新莊園主,是和以前的舊主人沒什麼區別的新主人。”
“民眾很難對我們產生信任,到時候我們不僅工作開展不下去,還可能引發不必要的矛盾。”
“所以,我們必須先紮實做好土地革命,把田地實實在在地分到每一個農奴手中,讓他們親手摸到屬於自己的土地,這樣才能徹底打消他們的顧慮,讓他們知道我們和那些地主、莊園主不一樣,是真心為他們謀福祉的。”
波爾夫的眼神格外堅定,語氣也認真了起來:
“這樣一來,我們既能提升當地老百姓的生產積極性,讓他們被壓製了一輩子的生產力得到解放,也能慢慢贏得他們的信任,為後續的工作打下基礎。”
柳德米拉聽得津津有味,頻頻點頭,眼神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而波爾夫在聊完了土地的問題之後,又聊到了葉格林跟他說過的生產問題。
在這個問題上他嘆了口氣才說道:
“不過葉格林同誌也說了,這種基於小塊土地為生的小農經濟,其生產力終究是有上限的。”
“老百姓們各自為戰,沒有協作,遇到天災人禍隻能聽天由命,而且生產工具落後,耕種技術也陳舊,就算分到了土地,收成也未必能好到哪裏去。”
“在麵對之後更為嚴峻的革命鬥爭形勢和糧食需求時,他們這套原本的小農生產模式,註定是會被淘汰掉的。”
他的手指在草圖上重重一點,然後說道:
“所以我們革命軍必須提前佈局,趁著本地的小農經濟還處於上升期的時候就引導農民朋友們,讓老百姓們先嘗到土地的甜頭,再接觸集體的好處。”
“讓他們在追求更好生活的過程中,自然地將生產模式過渡到更先進的合作化、集體化。”
“這樣既不會引起他們的抵觸,也不會出現政策結構的問題。”
柳德米拉看著他認真的模樣,忽然想起自己負責宣傳衛生設施時的經歷,忍不住開口分享道:
“波爾夫同誌你說得對,我覺得在動員老百姓這件事上,最重要的是要讓他們看到實實在在的好處,還要站在他們的角度想問題,不能光靠喊口號。”
“之前我們政辦公室推進衛生宣傳的時候,就碰了不少釘子。”
她頓了頓,回憶著當時的場景,語氣裏帶著幾分感慨:
“那時候大家根本不理解,覺得飯前洗手、清理水井、單獨挖廁所這些衛生措施。”
“大家都說這是多此一舉的,說祖祖輩輩都這麼過來的,沒必要瞎折騰。”
“而且我們鎮辦公室就那麼幾個人,望橋鎮的村落又分散,大家跑斷腿了也沒法覆蓋到每一戶人家,更何況我們去了他們也不願意聽。”
“後來我們就換了法子,先找村裡覺悟高、有聲望的鄉親當骨幹,比如和水村的瑪莎婆婆,她為人公道,大家都信她,我們就先跟她講衛生習慣的好處,教她具體怎麼做,然後讓她帶著村民們一起去做。”
“剛開始的時候我們沒先提防病的大道理,就先從具體的怎麼方便大家的小事做起。”
“挖廁所讓村子變乾淨了,洗臉刷牙讓人更精神了,大家嫌喝白開水麻煩我們就教大傢什麼泡鬆針茶,怎麼用豌豆芽泡水喝。”
“等第一批人嘗到了甜頭,就會主動分享,帶動更多的人參與進來。”
“等大家習慣了之後,我們再慢慢講這些習慣能防病的道理,大家這時候就都能聽進去了。”
波爾夫聽得格外認真,眼神裡滿是讚許:
“柳德米拉同誌,你說得太對了,這就是接地氣的動員方法。”
“葉格林同誌也跟我說過,要發動老百姓,就得用這樣大家都能聽懂的簡單道理。”
“不能光靠喊口號,要實實在在為老百姓謀福利,還要建立合理的協作機製,讓大家明白,團結起來才能辦成大事。”
“別忘了,還要培養骨幹力量。”
柳德米拉順著他的話提醒道,而波爾夫也點頭說道:
“對,就按你說的做!等我到了四河三穀地區,也可以先找那些在農奴中威望高、被大家信任的人,培養他們成為骨幹,讓他們帶頭響應我們的號召,帶動其他老百姓。”
“這樣比我們直接去動員,效果肯定要好得多。”
“還有興修水利這件事,也不能急。”柳德米拉繼續說道,“我們望橋鎮之前修水渠的時候,也是先選了一小塊田地試點,讓老百姓看到水渠修好之後,澆水更方便,莊稼長得更好,然後大家才主動加入進來,一起修水渠。”
“你到了那邊,也可以先找一條小河,修一段簡易的灌溉水渠,讓老百姓看到實實在在的好處,他們自然就願意跟著幹了。”
波爾夫聽得連連點頭,伸手在地上的草圖上補充著水渠的位置,語氣愈發興奮:
“你這個想法太關鍵了!”
“我之前還在發愁怎麼動員老百姓興修水利,現在就有思路了。”
“還有編練民兵這件事,我現在就打算先從那些年輕力壯、覺悟高的農奴入手,告訴他們,組織民兵不僅能保護自己的土地和家園,還能為革命做貢獻,讓他們明白,這不是負擔,是責任和榮譽。”
兩人越聊越投機,從動員方法聊到具體的工作規劃,從望橋鎮的衛生宣傳經驗聊到四河三穀地區的實際情況,不知不覺間,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夕陽徹底沉入西山,隻留下漫天的霞光,將天空染成溫暖的橘紅色,也為山坡上的梯田鍍上一層柔光,紅薯藤與土豆苗的綠意被霞光浸潤,更顯鮮活。
老槐樹上的麻雀漸漸安靜下來,晚風也變得微涼,卻絲毫沒有影響兩人的興緻,他們的聲音時而低沉討論,時而興奮激昂,眼裏都閃爍著對革命事業的熱忱光芒,連落在身上的霞光都似在為這份熱忱添彩。
直到加林娜的聲音從遠處傳來,纔打破了兩人的氛圍。
“喂,那邊的兩個小情侶,天都黑了,快過來吃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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