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老伊格納特和發糧食的小戰士起了些爭執的時候,一個聲音叫住了他們。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個高個子壯漢撥開人群走了過來。
政委波圖洛夫甕聲甕氣地詢問著這裏的情況,列昂尼德趕緊上前彙報說道:
“政委,這位老鄉領糧食的時候,我們想多給點,他卻死活不肯要,說太多了不敢要。”
看著焦急的革命軍戰士,以及低頭不敢看自己的老頭兒伊格納特。
波圖洛夫上前問道:
“老人家,為什麼不敢多要?”
其實波圖洛夫說出這話的時候,語氣已經很和煦了,但是在他高大的身形麵前,他所有的話都會被聽者自動轉化為威脅的語氣。
老伊格納特聽著這人在喊他,十分糾結地抬起頭,但隻是看了一眼又迅速地低了下去。
他小聲地說著:
“回……回大人,你、你們給的糧食太多了,我根本吃不完啊,而且給的都還是這種好糧,我……我不敢要。”
波圖洛夫繼續問道:“為什麼不敢要?”
但是在這個問題上,老伊格納特總是顧左右而言他,就是說不清一個正經的理由。
政委波圖洛夫嘆了口氣,大概猜到了是什麼原因,於是他對著分糧的戰士吩咐道:
“那就少給一些吧,隻給這位老鄉裝半瓢。”
戰士們雖然有些不解,但還是聽從了波圖洛夫的命令。
這次老伊格納特就沒有死死捂著口袋了,但他還是死死地盯著布包,看著那一粒粒糧食一點點地落入口袋。
“好了好了!夠了夠了!”
在剛倒下去一瓢的時候,他就緊急喊停了。
然後嗖的一下抓過了布袋,緊緊抱在懷裏,生怕這來之不易的糧食突然消失一樣。
“謝謝,謝謝……”
拿到糧食的老伊格納特一個勁地感謝著,即便革命軍的戰士們說了不用客氣的也不停下。
他一邊連連道謝,一邊抱著布包,小心翼翼地往人群外走去。
同樣領到了小半袋糧食的奧爾洛夫趕緊跟了上去,臨走前還不忘對著波圖洛夫等人躬身行了個禮。
看著老伊格納特遠去的背影,波圖洛夫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轉身對列昂尼德吩咐了幾句,便朝著莊園主樓走去。
在這裏他找到了正頭痛於之後該採取什麼作戰計劃的團長卡緬。
見到波圖洛夫進來,卡緬團長轉頭過來問道:
“哎?波圖洛夫兄弟,你怎麼回來了,外邊出問題了?”
“波圖洛夫點了點頭說道:“出了一個大問題,我得過來找你商量一下。”
他走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水,也給卡緬倒了一杯。
接著他語氣憂慮地說道:
“我們來得太快了,本地的群眾工作一點兒沒做,老百姓對我們根本不信任。”
“剛纔有個老鄉,我們想多給點糧他都不敢要,說太多了心裏會發慌,我們的戰士怎麼解釋他就是不肯接受。”
“等拿到糧食後,他都走遠了還特意回過頭來對著我們磕頭。”
“這樣的情況肯定是不利於我們之後搞政治建設的。”
聽到波圖洛夫的介紹,卡緬也皺起了眉,然後他思索了一下就一拳砸在桌子上,他罵道:
“這肯定是這幫莊園主混蛋把老百姓壓迫得太狠了,讓他們都不敢反抗!”
“我以前在礦山跟著眾兄弟造反的時候就遇到過這種情況,咱們礦山的兄弟膽子大、敢鬧事,但莊園那邊的農戶卻膽小得很。”
“一開始我們還瞧不起他們,覺得他們慫、覺得他們不成器。”
“但後來啊,咱也發現,他們其實過得也不容易。”
卡緬在回憶著當年的事情說道,這些莊園主下麵的農奴可不比他們礦工。
他們礦工雖然工作的地方很苦很累,但礦工內部卻十分團結。
因為是要下礦的關係,如果你和同隊的人關係不好,基本就和被判了死刑沒什麼區別了。
下井幹活從來不是一個人就能搞定的,這是需要數十上百人共同協作才能做好的工作。
如果一人跟大家的關係都不好,那麼出了事就會沒人管他,這種人在礦上基本活不了幾個月的。
然而在農奴這邊就不一樣,雖然他們也是在莊園主手下共同勞作。
但是他們的勞作卻沒有礦工那樣有著極高的協作要求,多一個人少一個人對於整體的工作是沒有什麼影響的,也不存在不合作就幹不了活的情況。
所以農奴群體往往能夠以家庭為單位被莊園主給故意拆分開來。
他們當中很難產生一個意見領袖,而且即便產生了,一旦這個意見領袖讓莊園主感到了絲毫的威脅就會被殘酷地鎮壓下去。
殺雞儆猴的手段雖然古老,但是在農奴群體這邊卻十分有效。
然而這個方法在礦山那邊就不一定行得通。
首先,礦工們下井幹活是需要有人指揮協調的,這個人不一定要懂多少專業知識,但一定得在礦工群體當中有著足夠的威望。
畢竟這可是要讓數百人下到黑漆漆的礦井裏去幹活的事情。
在這種封閉的環境中,要想領導他人,個人威望比什麼都重要。
所以礦工群體不同於農奴,他們很容易誕生出自己的領袖。而且這個領袖,任何一個礦場主都不敢隨意去動。
因為下礦這件事本就風險極高,傷著、死了是很正常的事情,礦工們基本都是在拿命去拚。
如果此時之前的領袖被礦場主搞掉了,那麼對於這些礦工們來說,這就是在直接威脅他們的生命安全。
在這種情況下,他們造反的可能性將會變得很高。
而一般的礦場主也都知道這個情況的……
“但問題是我們之前那個新上來的礦主是個蠢貨,覺得自己去舊大陸讀過書,長了點見識就覺得我們說的話都是放屁。”
“他一上來要給我們砍待遇不說,還提高了當月的礦石份額,老礦頭過去跟他講道理就被他的狗腿子們給打了個半死。”
“老礦頭回來後沒幾天,人就沒了。那傢夥見狀就把自己的親信派了過來,說是要監督我們幹活的。”
“咱們幾百個兄弟見到這傢夥如此胡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就造反了。”
卡緬笑著說起了當年的故事,不過當時的他怎麼也沒想到,那個新來的礦主家在本地竟然還挺有勢力的,他們本來隻是想鬧一鬧的,但後來越鬧越大了,大到他們自己根本沒法收拾的程度。
“不過好在,咱們最後還是把這傢夥給弄死了。”
“結果事後一打聽,波圖洛夫兄弟你才怎麼著?”
波圖洛夫好奇地問:“怎麼了?”
卡緬笑著回答:
“那傢夥家裏是開莊園的,見到我們之前的礦主家裏出事就把這個礦給買了下來。”
“他對付我們的那些個手段就是他們平時用來對付農奴的,但可惜才剛開了一個頭就把我們惹毛了。”
卡緬搖著頭說道。
在經過了這件事之後,他對於礦場主和莊園主的態度是十分厭惡的,而這份厭惡在他加入革命軍之後不僅沒有消退,反而還更加熾烈了。
他直接建議道:“政委同誌啊,依我看,咱們乾脆把這莊園主一家拖出來砍了算了,殺一儆百,讓老百姓看看我們的決心,他們自然就敢相信我們了!”
聽到卡緬的建議,波圖洛夫搖了搖頭,放下水杯拒絕道:
“不行,我們不能這麼做。”
卡緬很是不解,反問道:“為什麼不行?”
“這些壓迫老百姓的狗東西難道不該殺嗎?”
波圖洛夫繼續搖頭,然後很耐心地解釋起來。
“首先,公審大會肯定是要辦的,米洛拉德維奇一家的罪行,也必須受到清算。”
“但葉格林同誌說過,公審大會一定得是我們發動群眾,然後群眾自願參與的。”
“我們發動是前提,但群眾自願纔是重點。”
波圖洛夫說到這,又拿出了他的小本本,翻到了記載著葉格林語錄的那一頁,看了看覺得沒問題就繼續解釋道:
“現在這裏的老百姓都怕我們,不信任我們,這是一個我們繞也繞不開的問題。”
“如果我們現在要是把莊園主砍了,那隻會讓他們跟著害怕,覺得我們和那些燒殺搶掠的土匪沒什麼區別,反而會適得其反。”
卡緬聽了波圖洛夫的解釋,尋思著似乎也是這個道理,但他想要尋找解決問題的方法,卻怎麼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他想得自己都有些煩躁,於是雙手一攤說道:
“那政委啊,你說咱應該怎麼辦?”
“這狗屁的莊園主殺又殺不得,總不能就這麼養著吧?我們的糧食也不是大風刮來的。”
“這事急不得,得按方法來。”
波圖洛夫放緩了語氣,翻開小本子,看著自己在之前課上記的筆記說道:
“相似的問題其他同誌之前其實遇到過,所以我們參考葉格林同誌之前在奧爾加格勒時候的做法。”
“先幫老百姓做點實事,修修房子,平整道路,幫鄉親們解決生活上的問題。”
“在這個過程中,慢慢取得老百姓的信任。然後我們再去打聽打聽,找到那些受莊園主迫害比較深的老鄉,以他們為突破口,給他們做思想工作。”
“然後讓他們給其他老百姓講講我們的政策,講講我們是真心實意幫他們的。”
“等老百姓真正信任我們了,就可以召開公審大會,到時候不用我們動員,他們自然會主動參與進來。”
“隻要公審大會一開,我們就可以順勢分田,然後在這個過程中幫著本地的農民建立自己的村莊管理組織。”
“同時我們也可以在這個過程中鍛煉自己的隊伍,讓下麵的同誌們熟悉這套流程,認識到正確幫助老百姓求解放的方法。”
“之後隨著我們在其他地區的軍事行動,這套做法就可以作為指導方針去實施。”
聽著波圖洛夫的解釋,卡緬想了想,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
條理清晰,層次分明,雖然有些部分還是不太懂,但大體的思路卻已經完全瞭解了。
“行,就按你說的辦。”
卡緬團長一拍手就答應了政委的意見,然後他當即安排道:
“我現在這就去安排人手,讓戰士們除了站崗執勤,都去幫老鄉們乾點活。”
“還有後麵要過來的部隊,我也安排他們別急著過來,可以先幫忙修修路,等我們這裏方法弄清楚之後再過來,一口氣拿下整個彎月穀地區。”
對於卡緬團長的安排,政委波圖洛夫也點頭同意了。
於是乎第107獨立團先遣部隊很快就動員了起來,準備進行一場特殊的戰役。
而就在戰士們正在集結的時候,另一邊,老伊格納特也抱著糧食回到了自己家。
他這一路上腳步十分輕快,感覺就像是踏著風一樣舒爽。
柔和的天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他身上,照得他身上和心裏都暖洋洋的。
之前的恐懼和擔憂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滿心的歡喜和踏實。
他時不時地停下腳步,開啟布包看看裏麵金黃飽滿的麥粒,每次看都忍不住咧嘴笑著。
回到自己的茅草屋,老伊格納特先把房門緊緊關上,然後小心翼翼地把布包放在桌子上。
他搬來一個小板凳,坐在桌子前,雙手托著下巴,癡癡地看著那袋糧食。
此時的肚子還有些脹脹的,但他卻很喜歡這種象徵著吃飽了的感覺。
他忍不住伸出手,在布包裡掏了掏,感受著麥粒從指尖滑落的感覺,這讓他無比安心。
“新老爺們可真是好人啊……”
他喃喃自語道,眼裏滿是感激。
從來沒有哪個老爺會給他們這些賤民這麼好的糧食,還管他們吃了一頓飽飯。
老人想著要是能早遇到這樣的老爺,他是不是就不會受那麼多苦了?
想著想著,他的思緒飄到了兩年前。
那時候,他的妻子還在,雖然日子過得苦,但好歹有個伴。
可誰知道,北麵來的難民把病傳給了他老伴,而他那個苦命的老婆子扛住了一輩子卻沒扛住這一次,染病沒幾天就死了。
“唉,你要是能活到現在就好了。”
老伊格納特想到自己的亡妻,眼睛就有些發紅,聲音也變得哽咽起來。
很快他又想起了自己的那兩個孩子,要是他們都在,現在也該長大了吧?
能跟著自己一起領糧食,一起吃飽飯,一起過上好日子了。
他開始暢想起來,要是家人都在,今天該是多麼快樂的一天啊。
但可惜他們命不好,沒能等到這樣一個好老爺呢。
就在老伊格納特沉浸在過去的傷感中時,忽然“咚咚咚”的敲門聲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老伊格納特嚇了一跳,猛地從板凳上站起來,警惕地看著房門。
他現在最寶貝的就是桌子上的糧食,生怕有人來搶走了。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門邊,壓低聲音問道:
“誰啊?”
結果門外就傳來一個熟悉又親切的聲音:
“大爺,是我啊!揚·**夫,剛剛給你打飯,烤饅頭的那個!”
老伊格納特一聽,懸著的心瞬間放了下來。
他趕緊拉開房門,這位熱心的年輕人就站在門前,天光從他身後照來,有些晃眼睛。
老爺子被這光芒照耀地眯起了眼,看不清門外的情況,但那個年輕人的聲音卻傳到了他的耳朵裡。
“大爺好啊,我們過來幫您修屋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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