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東方剛泛起一抹魚肚白,晨霜就像碎鹽一樣撒在米爾佐村的土地上。
這道晨霜沾白了路邊的枯草,也沾涼了伊格納特·西多羅夫的破棉襖。
老漢蜷縮在低矮的茅草屋裏,被一陣清冷的風吹醒,脊背上的舊傷隱隱作痛,催促著他趕快醒過來。
他費力地睜開眼,渾濁的眼球轉了轉,看清了屋頂漏下來的那道灰濛濛的光,微微地嘆了口氣。
對於已經52歲的他來說,每天睜開眼的時候,如果能看到這束光,就意味著他該起身幹活了。
現在不趕緊爬起來,等之後要是被管家的人發現遲到了,少不得又是一頓打罵。
伊格納特掙紮著坐起來,瘦得隻剩皮包骨的手撐在冰冷的土炕上,骨頭咯吱作響。
他的脊背早就被長年累月的勞作壓得彎成了一張弓,花白的頭髮亂糟糟地貼在頭皮上,雜亂的白鬍子上還掛著昨晚撥出的白氣凝結的水滴。
身上的棉襖補丁摞著補丁,汙黑的棉絮從破口處露出來,風一吹就往骨頭縫裏鑽。
但好在現在是夏天了,這棉襖穿著沒冬天的時候那麼冷了。
他摸了摸草堆邊上的粗布腰帶,係在腰間勒得緊緊的,這樣能讓肚子裏的空虛感稍微減輕一點,也能讓早已沒了釦子的棉襖不至於敞著。
昨晚他隻喝了小半碗摻著野菜的豆糊糊,現在胃裏空得發慌,但他卻需要頂著這份餓意一直幹活到中午纔能有一頓吃的。
剛推開門,他很不巧地就遇見了莊園管家的貼身狗腿子瓦西裡正叉著腰站在不遠處的土路上。
那傢夥嘴裏叼著根草,眼神像鷹隼一樣掃視著來往的農奴,一看到他就吼了過來。
“西多羅夫!你個老東西,磨磨蹭蹭的怎麼才起來?”
“這麼大個年紀了,要死的話早點說,我們早點把你埋了還能多省點事情!”
瓦西裡諷刺完老伊格納特,接著就冷哼了一聲命令起來:
“你個老傢夥,快去田裏幹活!”
“等會田裏的忙完了,就記得去老倉庫那邊,把裏麵那幾根老木樑拖到木匠房去!”
“管家說了,在下午吃飯前必須幹完,要是敢偷懶,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伊格納特嚇得一哆嗦,趕緊弓著腰應道:
“是……是,瓦西裡老爺,我這就去,這就去。”
他不敢抬頭看瓦西裡那張橫肉叢生的臉,隻敢用眼角的餘光瞥見對方腰間別著的短棍。
那根棍子前不久還打過他,現在後腰還有塊淤青沒消。
瓦西裡“哼”了一聲,又踹了一腳旁邊一個跑得慢的年輕農奴,罵罵咧咧地走遠了。
伊格納特這纔敢直起一點腰,朝著農田的方向跑去。
等草草地把田裏的活忙活完,已經是快中午的時候了,他又馬不停蹄地朝著倉庫的方向跑去。
此時的他又餓又累,不由得在心裏暗自抱怨起來:
這個瓦西裡,仗著是管家的狗腿子,還真就把自己當個小老爺了。
這傢夥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是個什麼狗東西。
以前的時候要不是咱們這些老鄰居幫襯,他能長這麼壯實?
現在跟了管家混了就忘恩負義,天天欺負咱們,比二少爺德米特裡養的惡狗還凶。
還有那個叫彼得的傢夥,上次就因為自己多撿了幾根柴,就被他把柴捆扔在地上踩爛,還推搡得自己差點摔進河裏。
老伊格納特在心底埋怨著這些管家手下的狗腿子們,但這些抱怨,他也隻敢在心裏想想了,連半個字都不敢說出口。
而且也隻敢埋怨這些小角色,對於管家卡西米爾是一點兒抱怨都不敢有的。
上次有個農奴私下抱怨了一句管家苛刻,被彼得聽見了,結果當天就被管家吊在莊園的老槐樹上打了整整一下午,打得皮開肉綻,最後扔在柴房裏,沒幾天就沒氣了。
這樣的事情隔幾年就會來上一次,每次都能管上很長的時間。
尤其是在老爺又買了一些農奴回來之後,卡西米爾那傢夥就總會來上這麼一出。
伊格納特回想著這些糟心的事情,很快就來到了老倉庫這。
老倉庫,老倉庫,名副其實,這裏的確很老很破舊。
這地方位於莊園的西北角,是個放了很多年都沒怎麼動用過的地方。
門軸早就銹了,伊格納特費了點力氣才把門推開的。
剛開啟門,撲麵而來的就是一股黴味和塵土味,再仔細一瞧裏麵還堆著不少雜物。
伊格納特在倉庫中翻找了一會兒就找到那幾根老木樑,每根都有碗口粗,沉甸甸的,比他這把老骨頭還重。
他找來一根粗麻繩,費力地把木樑捆好,又找了根木棍當撬棍,才勉強把木樑拖了起來。
拖著木樑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腳下的汗水浸濕了他的破布鞋,踩起來有些濕滑。
走了沒多遠,他就覺得腰痠背痛,胳膊也開始發抖。
此時他向前望去,隻見在前麵不遠處的圍牆邊上,無所事事的護衛正靠著牆邊上打著盹,似乎沒注意這邊。
伊格納特趕緊停下腳步,趁著這個空隙,慢慢站直身子,用粗糙的手掌揉了揉自己的腰。
“唉,老了,不中用了。”
他低聲嘆道,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一樣粗糙。
年輕時他還能扛著比這更重的東西走二裡地,可現在才拖了這麼點路,腰就疼得像要斷了一樣。
但他也不敢多歇,揉了沒兩下,就趕緊彎下腰,繼續拖著木樑往前走。
這時心裏的抱怨又冒了出來:他抱怨自家的老爺也真是沒事找事做。
現在這個季節又不到收糧食的時候,著急忙慌地修什麼車呀?
莊園裏明明已經有三輛馬車了,夠他一家出門和拉東西用了,這竟然還不滿足,非要讓他們再多造幾輛牛車出來。
一想到這,他就想起前幾天來的那支商隊。
人家商隊裏有車有馬的,老爺看到後就想找他們買幾輛,可那管家偏要自作主張去跟人家殺價。
你說殺價就殺價吧,他還非要把價格壓到一半。
真當人家在外邊跑商的人是好欺負的?
莊園裏的護衛是有槍,可人家商隊的人也有槍,而且槍法比護衛準多了。
那天他正好在莊園門口附近幹活,親眼看到兩個護衛仗著有槍、人也比對麵多,就想攔住商隊強買強賣,結果商隊的人也不猶豫,抬手就是“啪啪”兩槍就給那兩個蠢貨撂倒了,連哼都沒哼一聲。
然後再一聲槍響,管家卡西米爾的帽子就飛了出去。
當時管家卡西米爾嚇得臉都白了,再也沒有了平時的威風,趕緊跑到商隊頭領麵前,“噗通”一聲就跪下了,不停地磕頭賠禮道歉,嘴裏說著“誤會,都是誤會”。
一想到那個不可一世的管家大人跪在地上求饒的畫麵,伊格納特的嘴角就不由自主地咧了一下,露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笑意。
那是他這幾年裏,為數不多能感到解氣的時刻。
他覺得那支商隊的人都還挺好的。
雖然一個個看起來凶神惡煞的,身上都帶著槍,但心腸卻不壞。
當時管家跪在地上求饒的時候,商隊裏一個年輕小夥兒趁著沒人注意,偷偷走到他身邊,塞給了他一塊麵包。那小夥兒還悄悄跟他說,這叫“烤饅頭”。
伊格納特到現在都沒想明白,為什麼這麵包的名字會這麼奇怪,竟然叫什麼“烤饅頭”?
不過這麵包名字怪歸怪,但味道啊……可真是好得很啊
那麵包個頭不大,一隻手就能拿著。
但是看著吧,雪白雪白的,吃著的時候外皮烤得脆脆的,裏麵卻是軟軟的。
怪不得那個小夥子當時讓自己直接吃呢,原來這樣的麵包竟然是不用泡湯的。
在他看來,這種白麵包是多麼貴重的東西啊,那小夥兒竟然隨手就給了他?
這說明他們肯定是群好人啊!
也正因為是好人,才會被管家那樣的人欺負。
但好在他們有能力,不怕管家和他手下的那群潑皮,而且還能把他們打得跪地求饒呢。
伊格納特這時候忽然想著,要是當年的自己也有這樣的膽氣和能力就好了……
因為這樣的話,他的阿林娜和帕沙應該就不會死了吧?
想到這裏,伊格納特拖著木樑的腳步慢了下來,渾濁的眼睛裏閃爍著無盡的悔意。
在這些悔意的下麵,藏著的是他敢怒不敢言的無奈。
他恨管家的狠毒,恨老爺的冷漠,恨二少爺的蠻橫,可他什麼也做不了。
他隻是一個貧苦的農奴,生來隻是一條賤命,生來就隻能逆來順受,隻能怪自己的命不好。
伊格納特深吸了一口氣,把心裏的情緒壓下去,繼續拖著木樑往前走。
他知道,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要是耽誤了幹活,就又得捱揍了。
這一整天,伊格納特就像個陀螺一樣轉個不停。
拖完木樑,又被瓦西裡叫去田地裡除草,之後又被叫去莊園的馬廄裡清理糞便。
直到天完全黑透了,伊格納特纔算是忙完了所有的活。
他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一步一步地往自己的茅草屋走去。
身上的破棉襖早就被汗水浸濕了,風一吹,冷得他瑟瑟發抖。
回到茅草屋,伊格納特摸索著躺在鋪在地上的乾草堆上,乾草又硬又紮,可他卻覺得無比的疲憊,剛躺下沒多久,就發出了沉重的鼾聲。
夜色越來越濃,像一塊厚重的黑布,籠罩著整個村莊,戈頓河的流水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帶著一絲涼意,緩緩地流入了每一個貧苦人的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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