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說起自己家人的時候,戈拉耶夫斯基嘴角又向上翹了翹,有些輕鬆地說道:
“這件事埃裡森你用不著擔心的,我之前的時候遇到安德列波夫跟他提過這事,他告訴我他會幫忙向根據地申請處理的。”
“結果你猜怎麼著?”
戈拉耶夫斯基頓了頓,賣了個關子,然後解釋道:
“就在前兩天,安德列波夫同誌就找到我說事情已經搞定了,他們已經找了我的家人並且和他們已經談了好了,他們都願意來根據地這裏。”
“具體是怎麼處理的我不是很清楚,但我滴個乖乖,他們可真厲害!”
“他們竟然能說服我那個古板的老父親放棄家裏的祖業跑到這裏來。”
戈拉耶夫斯基手裏還拿著碗,表情十分驚訝地說道:
“要知道我父親老人家可是一直都看不上北方這邊的,嫌這裏窮,嫌這裏臟,更不用說說要舉家搬過來了。”
“我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姐他們可都是在我老家本地安家了的,這次聽說都要過來。”
“真不知道安德列波夫他們是怎麼做到的?”
戈拉耶夫斯基搖著頭語氣很是不可思議,但臉上的笑容卻怎麼也壓不住。
這時兩人又拿著飯碗去食堂再添了一碗飯,由於是續飯的關係,這次給的就隻有黑豆糊糊了。
根據地的食堂這邊不夠吃是可以繼續加的,但第二碗就不給主菜了,給的一般都是各種糊糊之類的。
雖然管飽,但味道就不怎麼樣了。
畢竟按照根據地食堂的給飯量,一般情況下一餐是能夠吃飽的。
至於怎麼判斷來的那個人是打飯的還是續飯的,其實也比較簡單。小食堂人少,食堂阿姨自己就能記住,而大食堂人多就是看來得人手裏的碗是不是乾淨的。
畢竟根據地在食堂吃飯,打飯是免費的,但拿盤子、拿碗卻是需要花錢的。
不過大部分時候,工作隊是可以用自己的工分抵扣的,因此真正在食堂花錢吃飯的人反倒是少數。
雖然之前的時候也出現過有人把碗給舔得十分乾淨,過來再打一份飯菜的情況,但食堂的工作人員一般也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畢竟這種人一般都是剛來的難民,現在剛過上好日子還不習慣,大家都可以理解。
反正這種人隻要在工作隊那邊幹上一個月,體會到了穩定的生活之後基本就不會這樣做了。
而且更不用說,他們能把食堂的盤子給舔得乾乾淨淨的,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足夠讓人可憐他們了。
要知道食堂這裏的盤子在造型上可是十分獨特的。
從上麵看是一個四四方方的造型,然後上邊兩個凹陷下去的小方格,下邊一個大的,邊上還有一個豎著的和一個圓的。
方的格子都是用來盛放主食和菜品的,圓的那個是用來疊放湯碗的。
這樣的盤子一般人的家裏根本不會準備,也十分不實用,但用在人流量高的食堂就剛剛好。
因此食堂的工作人員也根本不怕有人拿著外麵的碗過來冒充。
而且除了這種以外,食堂那邊還有一種類似缽盂的大碗,就是戈拉耶夫斯基現在手上拿著的這個。
這種碗數量比較少,一般都是給那種胃口大的人準備的。
而戈拉耶夫斯基就是這樣的人。
此時他一邊喝著沒什麼味道的黑豆糊糊,一邊和埃裡森聊著各自工作上的事情。
這時候埃裡森感嘆著對戈拉耶夫斯基說道:
“老同學啊,我有時候真是羨慕你們這種坐辦公室的,不像我們需要到處跑。”
“工廠,礦場,工地,哪裏需要算熱值、算效率、算物料配比,我就得像一頭騾子一樣往那裏鑽。”
“有時候泡他一天下來,我回去倒在床上就睡了。”
戈拉耶夫斯基聽到這話,當即連糊糊都不喝了,他情緒激動地反駁道:
“你還羨慕我們?!”
“埃裡森,你要不想想你在說些什麼,你們工廠那邊好歹每天到了晚上就能下班了,但你看看我們呢?”
“我從大早上爬起來就坐在辦公室裡,坐他一整天就算了,等會兒還得回去加班,我現在屁股都坐麻了。”
“你以為我為什麼現在要站著吃飯,就是因為我已經坐了一整天了,現在根本就不想坐下去了。”
他說完,喘了口氣,臉頰因為激動有些泛紅,眼下的青黑更明顯了。
戈拉耶夫斯基大學是會計專業的,來到根據地後原本是去了後勤審計部那邊,但後來由於政務部這邊工作太多的緣故給調了過來幫忙。
然後這個忙一幫就不帶停的。
他每天麵對的就是些無窮無盡的數字:糧食入庫數、物資分配清單、人員調動記錄、建設進度報表……
這一係列的東西,光是放在表格上看著就會讓人感到眼暈。
核對,匯總,謄抄,再核對,這一係列工作他必須從清晨天剛亮,忙到夜半三更。
每天唯一能休息的時候也就中午和晚上吃飯這會兒了。
埃裡森看著喋喋不休的戈拉耶夫斯基,有些無奈地搖著頭,他知道自己老同學的性格。
在大學時,戈拉耶夫斯基就不是個脾氣暴躁的人。現在他能這樣抱怨,說明他的工作壓力的確太大了,大到他這個習慣忍耐的人,也忍不住要倒苦水。
於是埃裡森抬起手,做了個下壓的手勢,示意他冷靜,然後他轉移著話題說道:
“哎,消消氣戈拉耶夫斯基。生氣不好,生氣不好。”
“我知道你現在忙,但我現在也得到新工作了,之後估計比你還忙呢,而且還是那種費心費力的忙。”
本來有些生氣的戈拉耶夫斯基一聽埃裡森可能要比自己更忙了,當即就不生氣了,他眨了眨眼、身體前傾著問道:
“什麼新工作?能比你算鍋爐還費心?”
埃裡森扯了扯嘴角,回想著自己之前聽到這個工作安排時候的荒謬感,搖著頭說道:
“戈拉耶夫斯基,你也知道我大學讀的機械熱力學專業嘛。”
“然後也不知道上頭是不是看著我專業上有著‘熱力’兩個字,就安排我去想辦法解決焦炭生產的問題。”
戈拉耶夫斯基聽著埃裡森的話,然後大大的疑惑寫在了臉上。
“焦炭?”
“這是什麼東西?跟煤炭有關係嗎?”
會計專業的戈拉耶夫斯基不是很懂這個詞的意思,而埃裡森也解釋著說道:
“其實我也不是很懂了,不過聽說是是從煤炭通過乾餾提煉出來的。”
“煤炭裡還能幹餾這玩意兒,煤炭不是點燃了就會把自己燒沒了嗎?”戈拉耶夫斯基再度插話道。
而埃裡森也儘可能的解釋著說,乾餾大概就是在沒有空氣或者空氣很少的情況下,把煤加熱到很高的溫度。
具體的反應原理他暫時還不是很清楚,但他之前已經拜託安德列波夫幫忙去調查了。
然後根據那邊反饋回來的資訊來看,這東西的確有些小眾。
在希德羅斯這邊暫時還沒有相關的產業,他們反倒是在舊大陸那邊發現了。
不過與埃裡森他們所設想的不一樣的是,焦炭在那邊是釀酒廠專門配套生產出來熏麥芽的。
作為蒸餾工序的一部分,他們的規模不大,但技術細節捂得很嚴實。
“然後說道你也知道的,”埃裡森繼續,聲音壓低了一些說道:
“舊大陸那邊的天一直都是黑黢黢的,除了魔法森林之外基本就沒啥樹木了。”
“雖然舊大陸的所有工業都依賴燃素,但燃素並非萬能,尤其是在一些在特殊的行業上。”
“熏啤酒花如果用上燃素,估計連裝置帶材料一起都會被燒個乾淨。”
“但舊大陸那邊木材稀缺,所以很多啤酒廠就會把煤炭作為主要燃料。”
埃裡森介紹著說道,釀酒行業需要蒸餾,但直接用煤炭燒火加熱蒸餾罐,蒸出來的酒會有種硫磺味,又沖又難喝。
所以舊大陸的啤酒廠就試著改良了起煤炭的提煉技術。
而焦炭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發展起來的,但問題是這種基於釀酒技術而提升的焦炭生產工藝要變得規模化、工業化還是需要大量改進。
他說到這裏,埃裡森停了下來。山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帶著傍晚的涼意。食堂那邊的人聲漸漸稀疏,鍋碗瓢盆的碰撞聲清晰起來。
“所以……”
戈拉耶夫斯基遲疑地開口問道:
“咱們根據地要搞的鋼鐵也需要這個?就不能直接用煤燒嗎?”
他記得在政務部聽人議論過,根據地現在自己能煉生鐵,但質量不穩定,產量也上不去,好像就跟燃料和溫度有關。
埃裡森搖著頭,臉上露出一種“你終於抓到重點了”的表情,但這表情很快又被更深的憂慮覆蓋。
“不行。葉列茨基先生明確說了,光燒煤,爐溫上不去,不穩定,雜質也多,煉出來的鐵脆,容易裂。”
“要煉出能用來造機器、造更好工具、甚至將來可能造更複雜東西的鋼,需要更穩定、更高溫、更純凈的熱源。焦炭,理論上就是我們最好的選擇了。”
“理論上?”戈拉耶夫斯基捕捉到了這個微妙的詞。
“對,理論上。”
埃裡森苦笑,翻開筆記本,指著裏麵一幅極其簡陋的、像是憑想像畫出來的爐體結構草圖。
“舊大陸釀酒廠那套,是小打小鬧。一個爐子一次投料可能就幾百斤煤,老師傅看著火色憑經驗控製溫度,燒好了扒拉出來澆水冷卻。”
“這種法子速度慢,產量低,質量也不穩定。”
“咱們要的是能一天處理幾噸、十幾噸煤,能連續出焦,溫度控製得相對準,質量還過得去的法子。”
用手指敲了敲草圖,說道:
“這玩意兒,沒人知道怎麼造。圖紙沒有。工藝引數也沒有。關鍵裝置用什麼材料,我們也不知道。”
“連到底需要多高的溫度,煤種怎麼選,乾餾出來的產物怎麼處理我們全都不清楚。”
他越說,語速越快,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劃拉著。
“我現在光是想想就頭大。”
“熱力學公式我知道,傳熱計算我能算個大概。”
“但具體到怎麼砌這個乾餾爐、用什麼樣的耐火磚才能扛住那種高溫還不裂,熱量怎麼分佈才均勻、怎麼把煤送進去、又把焦炭拿出來而不讓空氣進去破壞過程、怎麼收集那些冒出來的、據說有毒還能著火的煤氣……”
“還有規模放大之後,所有問題都會加倍出現”。
戈拉耶夫斯基聽著,彷彿能看到無數個問號在埃裡森頭頂盤旋。他忽然覺得,自己麵前那堆永遠也算不完的報表,似乎也沒那麼可怕了。
至少,那些數字是確切的,加減乘除是有固定法則的。
而埃裡森麵對的,是一片充滿未知的迷霧,每一步都可能踩空。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戈拉耶夫斯基問,聲音裡不自覺地帶上了點同情,。
埃裡森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開始泛起灰藍色的天際。然後他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不知道。”
他老實說道:
“但總得試試。阿爾喬姆先生給了我一些舊大陸關於煤炭和乾餾的零散資料,大多是描述現象,沒什麼具體工藝。”
“葉列茨基同誌說,根據地會儘力支援,需要什麼材料、找什麼人幫忙,都可以提。”
“但怎麼弄……”
他搖了搖頭,“得我自己琢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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