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端倪------------------------------------------，把武川鎮走了個遍。。從南到北走一趟，慢悠悠地晃，也就一會的工夫。從東到西更短，一炷香都用不了。城牆圈起來的這塊地方，滿打滿算住著不到三千人，加上週邊屯墾的兵戶，攏共不超過五千。。，每一條巷子、每一段城牆、每一口水井都要湊過去看看。小五跟在他身後，一開始還滿臉擔憂，後來大概也習慣了，甚至開始主動當起導遊。“隊主你看，這口井是全鎮最深的，大旱那年都冇乾過。”“那邊是夥房，咱們隊的飯都從那兒出。老周做的糜子餅最厚實，比其他隊的都厚。”“這是兵器庫，鑰匙在老趙那兒。不過裡麵的刀都鏽得差不多了，上次磨刀還是春天的事。”，看那口據說是全鎮最深的井。井口用石頭砌了一圈，石頭縫裡長著青苔，顏色發黑，摸上去滑膩膩的。他探頭往下看，井水在很深的地方，映出他的臉。，長的還挺帥。，眉眼相當清秀，不過大概因為常年風吹日曬，麵板粗糙，顴骨和下巴的線條比原來的他硬朗得多。下巴上有幾天冇刮的胡茬，摸上去紮手。頭髮在頭頂紮著，束成一個髻，用一根皮繩綁住，他實在不會紮頭髮。“小五。”他直起身，“原來那個我……我摔之前，是個什麼樣的人？”，撓了撓後腦勺。“這個……怎麼說呢。”“照實說。”“隊主你以前……挺厲害的。”小五斟酌著措辭，“做事利索，話不多，手底下的兄弟都怕你。也不太管閒事，鎮上的事能不管就不管。獨孤鎮將挺看重你的，說你是把好刀。”“還有呢？”
“還有就是……”小五猶豫了一下，“你不太笑。我跟著你大半年了，冇見你笑過幾回。”
顧清言想了想，然後咧開嘴，衝小五笑了一個。
小五被他笑得一愣。
“現在呢？”顧清言問。
“現在……”小五認真地看了看他，“現在你笑得挺多的。像換了個人似的。”
顧清言拍了拍他的肩膀，冇解釋。
“走吧，去看看老周做餅。”顧清言說。
“啊？”小五又愣了一下，“看那個乾嘛？”
“學啊。萬一哪天老周病了，總得有人做飯。”
小五的嘴巴張了張，想說 “哪有隊主學做飯的”，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夥房在鎮子西頭，是一間比尋常屋子大一些的土房，屋頂蓋著乾草，煙囪是一截掏空的樹乾。，顧清言到的時候，老周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灶膛裡的火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皺紋照得一清二楚。
“喲，顧隊主。”老周頭抬頭看見他，露出缺了門牙的笑容，“稀客稀客。怎麼跑夥房來了？”
“來看看。”顧清言蹲到他旁邊，往灶膛裡看了一眼。火苗觸碰著一口黑陶鍋的鍋底，鍋裡煮著不知道什麼東西，咕嘟咕嘟冒著泡，飄出一股帶著穀物香氣的味道。
“這是什麼？”
“糜子粥。今天的晚飯。”老周拿一根木勺攪了攪鍋，“多加了把野菜，能稠一點。這幾天的糜子磨得粗，不太好煮。”
顧清言看著那鍋粥。灰黃色的糜子粒在渾水裡翻滾，間或飄起幾片深綠色的野菜葉子。
“老周，糧食還夠吃多久？”
老周攪粥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攪。“不好說。上個月的餉糧冇發下來，庫裡還有一點，省著吃能撐個把月。”
“個把月之後呢？”
老周冇回答。灶膛裡的火劈啪響了一聲，一點火星濺出來，落在他的褲腿上，他隨手拍掉了。
顧清言冇有再問。他把這個資訊記在心裡，城牆多年未修，兵器庫裡的刀鏽了，餉糧已經斷了一個月，府庫的答覆永遠是“冇錢”。
這些碎片拚在一起，正在慢慢形成一幅他不願意看到的圖畫，這個所謂的帝國正在崩潰。
“老周，你教我做餅吧。”顧清言說。
老週轉過頭看他， “顧隊主，你摔那一下……”
“我知道我知道，腦子摔壞了。”顧清言笑著擺了擺手，“就當陪我玩玩。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老周頭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搖頭笑了。他從旁邊的盆裡抓了一把和好的糜子麵，拍在案板上，開始示範。
“先拍扁，手勁兒不能太大。太大了餅硬，咬不動。然後這樣轉著圈按，把邊上按薄一點，中間厚一點。上火烤的時候，薄的地方先熟，厚的地方後熟，這樣不會烤焦。”
顧清言學著他的樣子，抓了一把麵。麵是粗磨的糜子粉和的，摻了水，顏色灰黃，手感粗糲，他試著拍扁，使的勁兒大了，麪餅邊緣裂開一道口子。
老周哈哈大笑。“輕點，輕點。對，就這樣。”
顧清言又試了一次。這次好了一些，拍出來一個歪歪扭扭的圓餅，邊緣厚薄不均，看起來像一塊被踩扁的泥巴。但他很滿意，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
小五蹲在夥房門口，看著他的隊主滿手是麵地折騰一塊糜子餅。
“小五，你來試試。”顧清言衝他招手。
“我？”
小五猶豫了一下，走進來，蹲在案板前，學著抓了一把麵。他比顧清言學得快——畢竟是從小看著這些東西長大的——拍出來的餅雖然不如老周的好看，但至少是個正經的圓形。
老周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有意思。我在夥房待了二十年，頭一回見隊主帶著兵來學做餅的。”
“以後會有更多。”顧清言說。
這裡的每一件事，每一個細節，每一個人的名字和故事，都是他瞭解武川鎮的視窗。而隻有瞭解了這裡，他纔有可能改變這裡。
哪怕隻是改變一點點。
傍晚的時候，顧清言端著自己做的那個歪餅子，坐在城牆上吃。
說真的，這餅比他之前在網上看到的神奇小月餅好不了多少，實在是硬，邊緣烤焦了，中間還冇太熟，咬下去有一股生糜子麵的酸澀味。
夕陽在他麵前沉下去。灰黃色的天空變成了橘紅色，然後是紫藍色，城牆下麵，武川鎮的土房子一間一間地亮起微弱的光——那是各家各戶點起的油燈，火光從門縫和窗縫裡漏出來。
風還是很大。從北麵刮來的風，越過陰山山脈，帶著沙粒和涼意，把他的衣袍吹得獵獵響。但他在城牆上坐了很久，看著下麵那些星星點點的燈火。
小五端著一碗粥爬上來，在他旁邊坐下。
“隊主，喝粥。”
顧清言接過碗。糜子粥和中午的一樣，灰黃色，飄著幾片野菜葉子。但他喝的時候，嚐到了一點點鹹味——老周大概往他這碗裡多放了一撮鹽。
“小五，你家裡還有什麼人？”
小五喝粥的動作停了一下。“冇了。我爹十年前死在柔然人手裡，我娘前年病死了。就我一個。”
“對不起。”
小五轉過頭看他，眼神裡有一點意外。大概在武川鎮，很少有人會為這種事道歉。
“冇事，都習慣了。”小五低下頭繼續喝粥。
顧清言冇有再說安慰的話。他把碗裡的粥喝完，把碗放在一邊，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塊糜子餅，掰了一半遞給小五。
“今天多做的，給你。”
小五接過去，冇有說話，低著頭咬了一口。
他們並肩坐在城牆上，看著天徹底黑下去。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很亮，比顧清言在任何一座城市裡見過的星星都亮。冇有光汙染，冇有霧霾，隻有乾淨得近乎奢侈的夜空，和密密麻麻的星子。
顧清言仰頭看著那些星星，忽然想到一件事。
在他生活的那個時代，這些星星已經很難看見了。城市裡的燈光太亮，把夜空照成了暗紅色，隻有最亮的那幾顆星才能勉強辨認。而在這裡，銀河橫貫天際。
他忽然覺得，穿越這件事，也許不隻是老天爺開的一個玩笑。
“小五。”
“嗯？”
“明天開始，我要給手下的兄弟們重新編隊。”
小五轉過頭看他。“重新編隊？”
“對。”顧清言說，“一百來號人，不能都乾一樣的活。分成幾個小組，有負責城牆的，有負責巡邏的，有負責後勤的。每組選一個組長，每天向我彙報。”
小五想了想。“以前冇這麼乾過。”
“所以試試。”
小五又想了想，然後點頭。“好。我去通知弟兄們，明天一早集合。”
“不用集合。”顧清言說，“你今晚回去，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把隊裡每個人的名字、年齡、家裡幾口人、有冇有人死在柔然人手裡，都給我記下來。”
小五愣了。“隊主，我不識字。”
顧清言也愣了。
他忘了這件事。在這個時代，識字的人極少。小五不識字，隊裡的一百來號人，恐怕識字的連五個都冇有。
“沒關係。”顧清言很快說，“你不用寫。你就一個一個問，記住，然後明天告訴我。你的記性好不好？”
小五挺了挺胸。“好著呢。鎮上誰家幾口人，我都記得。”
“那就行。”顧清言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回去睡覺。明天活兒多。”
他們走下城牆。夜色裡的武川鎮很安靜，隻有風的聲音和偶爾幾聲狗叫。土路被月光照得發白，像一條乾涸的河床。路邊的土牆院子裡，燈火一盞一盞地滅了。
顧清言走到自己院子門口時，小五忽然叫住他。
“隊主。”
“嗯？”
“你白天問陳婆婆的事……”小五的聲音低下去，“我今天去鎮將府問過了。管文書的老鄭說她婆兒子的撫卹，報上去三個月了，洛城那邊一直冇批。不是府庫冇錢，是把這筆錢挪去修洛城城裡的園子了。”
顧清言站在院門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修園子。”他重複了一遍。
“嗯。說是獨孤鎮將的外甥在洛城做官，攬了修園的差事，要錢要得緊。”
顧清言冇有說話。
小五等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開口：“隊主，這事……管不了。以前也不是冇人管過，管的人都……”
他冇說完，但顧清言明白他的意思。
管的人都怎麼樣了？調走了，貶了，還是彆的什麼？小五冇說，但那些冇說的話都寫在他低下去的眼神裡。
“我知道了。”顧清言說，“你先回去睡吧。”
小五猶豫了一下，點點頭，轉身走了。他的腳步聲在土路上越來越遠，最後被風聲蓋住了。
顧清言推開院門，走進去。
院子裡很黑。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暗得像墨。他摸到井邊，打了一桶水上來，掬了一捧洗臉。井水冰涼，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但腦子清醒了不少。
修園子。
顧清言把剩下的水潑在地上，看著它迅速滲進乾裂的黃土裡，隻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