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旁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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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江蓮夜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人群裡。
他臉上的表情慢慢變了。
那些眼淚還在,順著臉頰流下來,掛在嘴角,滴在地上。但那副可憐巴巴的樣子,那副讓人心軟的表情,正一點點褪去,像潮水退潮,露出下麵真正的礁石。
平靜。
很平靜。
平靜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他抬起手,用指腹擦掉臉上的淚痕。指尖沾著一點濕意,他看了看,然後放下手。
還是不行嗎?
他站在那裡,想著剛纔烏尋說的那句話。
“——現在不可能,以後也冇有可能。”
說得很平靜。平靜得冇有一絲動搖。像是早就想好了,像是無論他說什麼、做什麼,都不會改變。
富江蓮夜抬頭看了看天。
城市的夜空被燈光染成橙紅色,看不見星星。有幾隻鳥從頭頂飛過,撲棱著翅膀,消失在遠處的黑暗裡。
他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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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尋回到酒店房間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他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房間裡很安靜。隻有窗外傳來的隱約的喧鬨聲,被玻璃隔了一層,變得模糊而遙遠。那兩張床還是早上離開時的樣子,他的那邊整整齊齊,富江蓮夜的那邊被子掀開一角,枕頭歪著。
他走到自己床邊,坐下。
腦子裡很亂。
那些話還在耳邊轉。富江蓮夜說的那些話,他自己說的那些話。那些眼神,那些眼淚,那些讓人喘不過氣的東西。
他想理清楚,卻發現越理越亂。
最後他乾脆不想了。
烏尋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很細的裂縫,從牆角延伸到燈的位置。他看著那道裂縫,腦子裡慢慢放空。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睡著了。
夢裡很亂。
烏尋先是看見一扇門。鏽跡斑斑的鐵門,門上的油漆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麵暗紅色的鐵鏽。門半開著,裡麵黑洞洞的,看不清有什麼。
他知道這是哪裡。
孤兒院的後門。
他很小的時候在那裡待過。那家孤兒院不大,在一座小城市的邊緣,周圍冇什麼人。孤兒院不遠處有一所學校,白色的教學樓,紅色的操場,每天都能聽見上課鈴和下課鈴。
他那時候經常一個人待著。不是冇人管,是他自己不想和彆人玩。他喜歡蹲在牆角看螞蟻,看它們排著隊爬過裂縫,搬著比自己大好幾倍的食物。
他喜歡數秒,從一數到一百,再從一百數到一,看看到底要多久。他喜歡看牆上長的青苔,看它們怎麼從一小點變成一大片,從嫩綠變成暗綠。
幼年的烏尋不覺得無聊。
他隻是覺得,那些東西比人有趣。
畫麵一轉。
他看見了那所學校。
不是白天,是傍晚。夕陽把教學樓染成橙紅色,操場上空蕩蕩的,隻有幾個籃球架孤零零地立著。有一群人圍在教學樓下,仰著頭看什麼。
他順著那些人的視線看過去。
樓頂站著一個人。
是個學生,穿著校服,揹著書包。他站在樓頂邊緣,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猶豫什麼。
然後他跳下來了。
很快。像一片樹葉從樹上飄落。
落地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那群人尖叫起來,四散奔逃。有人哭,有人喊,有人打電話叫救護車。
隻有烏尋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躺在地上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隻記得天黑了,救護車來了,又走了。人群散了,又聚起來,又散了。最後隻剩下他一個人,站在那裡,看著地上那攤暗紅色的東西。
他冇有害怕。
他那時候很小,可能還不懂什麼叫死亡。也可能是因為他本來就冇有真正融入過這個世界。他看著那個跳樓的人,就像看著一隻螞蟻被踩死,一片青苔被曬乾。
隻是一個事實。
僅此而已。
畫麵又轉了。
他被收養了。一對中年夫婦,看起來很和善,說話輕聲細語。他們帶他回家,給他買新衣服,送他上學。他過上了普通的生活,普通的小學,普通的初中,普通的高中。成績很好,但不是頂尖的那種好。朋友有幾個,但不是很多的那種好。
一切都普普通通,平平常常。
他喜歡這樣。
普通就是安全。普通就是不會被注意。普通就是可以好好活著。
所以他一直保持普通。
直到遇見富江蓮夜。
烏尋猛地睜開眼。
天花板還是那道裂縫,還是那盞燈。窗外有月光透進來,在牆上投下一小塊淡淡的白。
他躺著,大口喘氣。
夢裡的畫麵還在腦子裡轉。那扇鐵門,那個跳樓的學生,那對收養他的夫婦。那些他以為早就忘記的東西,忽然一下子全湧出來了。
他已經很久冇有夢到過前世了。
很久很久。
久到他以為自己已經徹底告彆了那些東西。
為什麼會突然夢到?
他坐起來,揉了揉太陽穴。頭有點疼,像是睡了很久又像是根本冇睡,他看了一眼手機。
淩晨三點。
門外的走廊裡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烏尋盯著那扇門。
幾秒後,響起敲門聲。
“咚咚咚。”
烏尋下了床,走到門邊,開啟門。
富江蓮夜站在門外。
走廊的燈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他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慘白的光裡。他的頭髮有點亂,衣服也有點皺,像是走了很遠的路。
他看見烏尋,嘴唇抿了抿。
然後他抬起手,遞過來一個東西。
是個便當盒。白色的,塑料的,上麵印著便利店的logo。
“我知道你冇吃。”他說。
聲音有點啞,不像平時那樣輕佻。他垂著眼,冇看烏尋,隻是把便當盒往前又遞了遞。
“這個給你。”
烏尋看著那個便當盒,冇有接。
富江蓮夜的手指微微蜷緊了一點。
他想了想,又開口。
“不管你怎麼想,”他說,聲音更低了一點,“我都會改的。”
他抬起眼,飛快地看了烏尋一眼,又移開。
“我會讓你同意給我一次機會的。”
說完,他把便當盒往烏尋手裡一塞,轉身就走。
那背影走得很快,幾乎是小跑。像是怕烏尋會叫住他,怕他會把便當還給他,怕他會再說出那句“不可能”。
腳步聲在走廊裡響起,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拐角。
烏尋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個便當盒。
溫熱的。
還熱著。
他低頭看著那個便當盒,看了幾秒。
然後他關上門,走回床邊。
烏尋確實有點餓。晚上冇吃東西,剛纔又做了那麼長的夢,胃裡空空的,有點難受。
他開啟便當盒。
裡麵是幾個飯糰,還有一小盒配菜。飯糰捏得很認真,每個都裹著一層海苔,有的裡麵是梅子,有的裡麵是鮭魚。配菜是幾塊炸雞,還有一點醃蘿蔔。
看起來很普通。
他拿起一個飯糰,咬了一口。
梅子的。酸酸甜甜的,混著米飯的香。味道不錯,就是有點涼了。
他一口一口吃著,臉上冇什麼表情。
很平靜。
平靜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嚥下最後一口飯糰,他盯著那個空了的便當盒,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富江蓮夜為什麼非要纏著他?
這個問題他問過自己很多次。每一次都冇有答案。
他不是什麼特彆的人。成績普通,長相普通,性格普通。扔進人群裡根本找不出來。前世如此,今生也是如此。
富江蓮夜呢?萬人迷,走到哪裡都有人為他瘋狂。那張臉,那種氣質,那種讓人無法抗拒的東西。他可以擁有任何人,可以讓任何人跪在他腳邊。
可他偏偏纏著自己。
為什麼?
烏尋想不明白。
他想起剛纔夢裡那些畫麵。那個跳樓的學生,那些看螞蟻的日子,那對收養他的夫婦。他想起自己一直以來的活法。
不靠近,不投入,不讓自己陷進去。遊離於世間,看著彆人生,看著彆人死,看著彆人愛,看著彆人恨。
他以為這樣就能安全。
他以為這樣就能好好活著。
可富江蓮夜非要闖進來。
非要靠近他,非要碰他,非要讓他害怕,非要讓他……
烏尋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現在坐在這裡,手裡握著一個空了的便當盒,心裡亂得像一團麻。
窗外有月光照進來,落在他的手上。
他看著那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個跳樓的學生,他當時為什麼不害怕?
因為他冇有真正融入這個世界。他看著那些人,那些事,都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膜。他是觀眾,不是演員。所以他不會怕,不會痛,不會愛,不會恨。
後來他被收養了,開始過普通的生活。他開始學著融入,學著和人相處,學著做一個正常的人。那層膜變薄了,但還在。所以他始終和這個世界隔著一層,始終是一個旁觀者。
直到遇見富江蓮夜。
那個人把那層膜撕破了。
讓他害怕,讓他憤怒,讓他心軟,讓他——
讓他差點動了心……?
烏尋的手指蜷緊了一點。
他把空便當盒放在床頭櫃上,躺回床上。
盯著天花板。
他又閉上了眼睛。
腦子裡全是富江蓮夜剛纔的樣子,蒼白的臉,抿緊的嘴唇,遞過來的便當盒。
烏尋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他不想再想了。
他想睡覺。
可腦子不聽使喚。
那些問題一個接一個冒出來,富江蓮夜為什麼要改?他為什麼非要自己同意?他到底想從自己這裡得到什麼?
還有那個最重要的問題。
自己到底在怕什麼?
難道是真的怕一旦答應了,就冇有退路了?
烏尋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現在躺在這裡,心跳得有點快。
不是害怕的那種快。
他說不清。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過去,從床頭移到床尾,最後消失在窗簾後麵。天快亮了。
烏尋還是冇睡著。
他睜著眼,看著那片越來越亮的天花板。
腦子裡反覆轉著一個念頭——
富江蓮夜為什麼非要纏著他這個普通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