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舊美術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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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裡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氣。
烏尋感覺到周圍的目光變得更尖銳了。他挺直背脊,強迫自己保持平靜。
“每個人性格不同。”他說,“我不擅長和陌生人打交道。”
“陌生人?”富江蓮夜重複這個詞,尾音上揚,“我們已經是同學了,不算陌生人吧?”
烏尋冇說話。
富江蓮夜又笑了。
“沒關係。”他說,轉身準備離開,走出兩步又停下,側過頭,“慢慢來,我們有的是時間。”
他說這話時,視線落在烏尋低垂的頭頂,停留了三秒,然後才走回自己的座位。
烏尋盯著課本,但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聽見身後傳來椅子被拉開的聲音,然後是書頁翻動的沙沙聲。
佐藤惠湊過來,眼睛瞪得圓圓的:“烏尋同學,富江同學剛纔和你說了什麼?”
“冇什麼。”
“怎麼可能冇什麼!他特意過來找你——”佐藤惠壓低聲音。
烏尋的指尖微微發涼。
對啊。
為什麼?
轉校生昨天隻在全班麵前做過一次自我介紹,老師點名時叫過一次他的名字。正常情況下,一個剛轉來一天的人,怎麼可能精準記住一個冇說過話的同學的名字?
除非特意去記。
為什麼要特意記?
烏尋後背泛起一陣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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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課是國語。老師是箇中年女人,講課聲音平板無波。烏尋強迫自己記筆記,筆尖劃過紙張,寫下一行行工整的字。
他能感覺到身後的視線。
間隔性的。
大概每隔三五分鐘,就會有一次。每次持續十秒左右,像在確認他還在不在,狀態怎麼樣。
烏尋的背脊越來越僵硬。
課間鈴響起時,他幾乎是立刻站起來,想去洗手間透口氣。剛走出座位,身後就傳來聲音:
“烏尋同學。”
烏尋腳步一頓,冇有回頭。
“能幫我個忙嗎?”富江蓮夜的聲音從後麵傳來,帶著點歉意的笑意,“我不太熟悉學校,能告訴我教師辦公室在哪裡嗎?”
教室裡又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這邊。
烏尋慢慢轉過身。富江蓮夜還坐在座位上,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看樣子是要交什麼材料。
“走廊儘頭左轉。”烏尋說,“有標識。”
“標識啊……”富江蓮夜站起身,走到烏尋麵前。他比烏尋高半個頭,靠近時有種微妙的壓迫感,“我剛纔去找了,但冇看到呢。能帶我去一下嗎?”
他的語氣很自然,像真的隻是請求幫忙。
但烏尋看見他眼底那抹似笑非笑的光。
“我要去洗手間。”烏尋說。
“那正好順路。”富江蓮夜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辦公室就在洗手間旁邊,對吧?”
他說對了。
烏尋盯著他看了兩秒,轉身走向教室門口。富江蓮夜跟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腳步聲很輕,幾乎聽不見。
走廊裡人不少,但看到他們一前一後走出來時,很多人都下意識地讓開了路。視線像探照燈一樣打過來,烏尋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裡的好奇和探究。
他走得不快,視線盯著前方地麵。
“烏尋同學是本地人嗎?”富江蓮夜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嗯。”
“一直在這所學校?”
“嗯。”
“喜歡這裡嗎?”
烏尋側頭看了他一眼。富江蓮夜正微笑著看他,表情自然得像在聊天氣。
“一般。”烏尋說。
“這樣啊。”富江蓮夜點點頭,黑髮隨著動作微微晃動,“我也不太喜歡轉學,每次都要適應新環境,很麻煩。”
烏尋冇接話。
走到走廊拐角時,富江蓮夜突然停下腳步。
“對了。”他說,從口袋裡掏出什麼,“這個,是你的吧?”
烏尋看向他攤開的手掌。
掌心躺著一枚鈕釦。
黑色的,製服外套上的第二顆鈕釦。
烏尋的呼吸停了一瞬。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製服——釦子齊全,一顆冇少。
“不是我的。”他說。
“是嗎?”富江蓮夜歪了歪頭,視線在烏尋的製服上掃過,“奇怪,我昨天在樓梯間撿到的,還以為是你掉的。”
樓梯間。
烏尋想起昨天放學時,樓梯間窗台上那支筆。
“不是我。”他重複,聲音比剛纔冷了些。
富江蓮夜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他把鈕釦收回口袋,動作隨意得像收起一顆糖果。
“那可能是我記錯了。”他說,“不過,烏尋同學昨天放學後,是不是經過樓梯間了?”
走廊裡的空氣好像突然變稀薄了。
烏尋看著他,那雙桃花眼裡映出自己有些蒼白的臉。
“經過了。”他說,“怎麼了?”
“冇什麼。”富江蓮夜轉身繼續往前走,“隻是昨天那個時候,我也剛好在樓梯間。好像看見你了,但不太確定。”
他在說謊。
烏尋清楚地記得,昨天放學時,他在二樓視窗看見富江蓮夜站在教室窗前。而那個時候,他已經離開教學樓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烏尋的後頸泛起一片雞皮疙瘩。
“到了。”富江蓮夜停在教師辦公室門口,轉頭對烏尋笑了笑,“謝謝你帶路。”
他推門進去,門在身後關上。
烏尋站在原地,盯著那扇磨砂玻璃門看了幾秒,然後轉身走向洗手間。
洗手間裡冇人。他走到最裡麵的隔間,關上門。
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混著淡淡的黴味。
烏尋眨了眨眼,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調出日曆。
今天是穿進來的第48天。
原著他冇看完,隻知道大概設定。這個世界會怎麼發展,他完全冇有頭緒。
唯一確定的是,必須遠離富江。
可現在看來,遠離似乎冇那麼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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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課課間,烏尋冇離開座位。他趴在桌上假裝睡覺,耳朵卻留意著周圍的動靜。
佐藤惠在和幾個女生興奮地討論著什麼,聲音壓得很低,但偶爾漏出幾個詞:“美術室……真的嗎……好可怕……”
烏尋睜開一隻眼,看向窗外。
天空比早上更陰沉了,雲層厚得幾乎要壓到教學樓樓頂。遠處操場上有班級在上體育課,零星幾個人影在跑動。
一切都正常得不正常。
第三節課是數學。老師講解到一半時,教室後門突然被推開。
是鬆本老師。他臉色有點難看,視線在教室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烏尋身上。
“烏尋同學,”他說,“出來一下。”
教室裡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集中過來。
烏尋起身,走到門口。鬆本老師帶他走到走廊拐角,那裡已經站著一個女生,三年級的,美術部的部長。
“烏尋同學,昨天是你負責歸還靜物對吧?”鬆本老師問。
“是。”烏尋點頭。他上週值日時借了一批靜物給美術部,昨天約定今天歸還。
“但靜物冇有還到儲藏室。”美術部部長說,聲音有些焦急,“我們昨天放學後把東西整理好放在舊美術室了,按說今天早上你應該去拿,然後還回去……”
“我早上去過了。”烏尋說,“舊美術室鎖著。”
“鎖著?”部長愣了一下,“不可能啊,我昨天離開時特意冇鎖門,就是為了方便你今天去取……”
鬆本老師皺起眉:“你們把靜物放在舊美術室?為什麼不是直接還到儲藏室?”
“因為東西太多,我們整理到很晚,儲藏室已經鎖了。”部長解釋,“舊美術室離得近,而且平時冇人用,我就想暫時放一下……”
“現在靜物不見了。”鬆本老師看向烏尋,“烏尋同學,你確定早上門是鎖著的?”
“確定。”烏尋說,“我推了,冇推開。”
“那就奇怪了。”鬆本老師摸著下巴,“鑰匙隻有後勤處有,但今天冇人借過舊美術室的鑰匙……”
“老師!”部長突然想起什麼,“昨天放學後,我好像看見有人進舊美術室了!”
“誰?”
“我冇看清臉,但看見背影……好像是我們學校的製服。”部長猶豫了一下,“個子挺高的,男生。”
鬆本老師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烏尋同學,你下午放學後再去舊美術室看看。”他說,“說不定門又開了,或者有人把東西放回去了。如果還是冇有,我再聯絡後勤處。”
“好。”烏尋應道。
回到教室時,離下課還有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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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時雨開始下。起初是細密的雨絲,很快變成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地砸在窗戶上。
烏尋冇去圖書館。
他留在教室,從書包裡拿出便當。
今天是自己做的炒飯,裝在保溫盒裡還是溫的。
剛吃兩口,就聽見旁邊椅子被拉開的聲音。他抬頭。富江蓮夜端著便利店買的便當,在他旁邊的空位坐下。
“不介意吧?”他說,臉上帶著歉意的笑,“那邊人太多了。”
烏尋看向教室前排——確實有幾個女生圍在一起,時不時往這邊看,眼神熱切。
“隨便。”
烏尋低下頭,繼續吃飯。
富江蓮夜開啟便當,是很普通的炸雞便當。他吃得很慢,動作優雅得像在高階餐廳。
兩人之間隔著一個座位,沉默地各自吃飯。雨聲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吃到一半時,富江蓮夜突然開口:“烏尋同學下午放學後有空嗎?”
烏尋的筷子停在半空。
“有事?”
“嗯,想請你幫個忙。”
富江蓮夜側頭看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深,“我不太熟悉這附近,想買些畫具,但不知道哪裡有好店。”
“我不畫畫。”烏尋說。
“我知道。”富江蓮夜笑了,“但你是本地人,總比我這個轉校生熟悉吧?”
烏尋盯著便當裡的炒飯,米粒在視線裡一顆顆分開。
“我放學後有值日。”他說。
“這樣啊。”富江蓮夜的語氣裡帶著遺憾,但眼睛裡的笑意冇減,“那改天吧。”
他冇再說話,繼續吃飯。
烏尋也沉默地吃完剩下的炒飯。
收拾便當盒時,他聽見富江蓮夜輕聲說:“舊美術室那邊,下午可能會很暗。”
烏尋的動作僵住。
他慢慢轉過頭。富江蓮夜正用紙巾擦嘴,動作自然得像剛纔隻是隨口一提。
擦完嘴,他抬起眼,和烏尋對視。
“聽說那邊的燈壞了好久了。”
他說,語氣平常,“下雨天去的話,最好帶個手電筒。”
烏尋盯著他,試圖從那張完美的臉上看出些什麼。但什麼都冇有,隻有平靜的、甚至稱得上友好的表情。
“你怎麼知道我要去舊美術室?”烏尋問。
“剛纔老師叫你出去,不是說了嗎?”
富江蓮夜歪了歪頭,“我坐得近,不小心聽到了。”
理由充分。
但烏尋不信。
他收回視線,把便當盒裝進布袋。
起身準備離開時,富江蓮夜又開口:“對了。”
烏尋停下腳步,冇回頭。
“早上的問題,你還冇回答我。”富江蓮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點笑意,“你為什麼和彆人不一樣?”
烏尋沉默了兩秒。“冇有為什麼。”
他說,“我就是這樣的人。”
說完,他走出了教室。
走廊裡冷清,雨水順著窗戶流下來,在玻璃上畫出扭曲的水痕。烏尋走到洗手間,把便當盒洗乾淨,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雨。
舊美術室。
下午放學後。
他知道自己必須去,但有一種強烈的預感——不該去。
可如果不去,靜物丟失的責任可能會落到他頭上。
在這個世界裡,他冇有任何背景,不能惹麻煩。
他需要保持正常,保持不起眼。這纔是活下去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