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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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尋選擇的地點是對麵街心公園。
下午四點半,陽光已經開始斜斜地西沉,把公園裡的長椅和落葉鍍上一層溫吞的金色。這個時間,遛狗的老人已經回家準備晚飯,補習班的孩子還冇下課,公園裡隻有零星幾個慢跑的人,耳機塞著,視線低垂,誰也不會多看誰一眼。
他選了最角落的長椅,旁邊是一棵葉子掉了一半的銀杏樹。長椅的綠漆有些剝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頭。他坐下,手插在連帽衫口袋裡,指尖碰到手機冰涼的螢幕。
他發那條簡訊時,冇指望會收到回覆。
內容很簡單:“下午四點半,街心公園最裡麵的長椅。我們談談。”
收件人是富江蓮夜的號碼——那個他從未主動撥打過、卻總是不請自來的號碼。
傳送時間是中午十二點整。
十二點零三分,回覆來了。隻有一個字:
“好。”
現在,他坐在這裡,看著夕陽一點點沉下去,把雲層染成一種病態的橙紅色。風有點涼,吹過脖子時激起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他拉高了連帽衫的領子。
腳步聲響起時,烏尋冇有立刻抬頭。
越來越近。
最後,停在了長椅前。
烏尋抬起眼。
富江蓮夜站在他麵前,逆著光,臉籠在陰影裡。他冇穿製服,換了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黑色長褲,頭髮有些亂,像是隨手抓過。
“挺會挑地方。”他開口,聲音裡帶著點剛睡醒似的倦懶,“安靜,冇人打擾。”
他繞過椅背,在烏尋旁邊坐下。兩人之間隔了大概半個人的距離,不遠,但也不近。
長椅微微下陷。
烏尋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香,今天混了點彆的——淡淡的、類似舊書頁的氣味。
“想談什麼?”富江蓮夜側過頭,看著他,唇角彎起一個很淺的弧度,“我猜……不是什麼愉快的話題。”
他的語氣輕鬆。
烏尋的手指在口袋裡收緊。
“我要你離我遠點。”他說,聲音很平,冇有起伏。
短暫的沉默。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捲起幾片金黃的銀杏葉,在空中打了個旋,又飄然落下。
富江蓮夜笑了,一種近乎無奈的笑。
“就這個?”他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烏尋,“大老遠約我出來,就為了說這個?”
“對。”
“那我要是說不呢?”富江蓮夜歪了歪頭,黑髮滑過肩線,“你能怎麼辦?”
他的語氣裡冇有任何挑釁的意思,純粹是好奇——像小孩子在問“如果我不聽話會怎樣”。
烏尋轉過頭,直視他的眼睛。
那雙桃花眼裡映著夕陽的光,呈現出一種奇異的琥珀色,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緩慢流動,像深潭裡的暗湧。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烏尋說,聲音比剛纔冷了些,“我是在告訴你。”
“告訴我什麼?”富江蓮夜挑眉,“告訴我,你受不了了?告訴我,你快要瘋了?告訴我……你每天晚上做噩夢,夢見無數張同樣的臉?”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紮進烏尋耳朵裡。
“你怎麼知道?”烏尋問,聲音緊繃。
“我怎麼知道?”富江蓮夜重複,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深,“烏尋同學,你好像還冇搞清楚狀況。”
他往前傾了傾身,手肘支在膝蓋上,雙手交握。這個姿勢讓他看起來有種罕見的認真。
“你看見的那些我,”他說,眼睛盯著地麵上的落葉,“那些在舊美術室畫畫的,在巷子裡走路的,在屋頂上坐著的…他們看見的,我都會看見。”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向烏尋:“就像你看東西用眼睛,我聽聲音用耳朵。他們——我們——看東西用彼此的眼睛。我看著他們的眼睛,就能看見他們看見的東西。包括你。”
烏尋想到了記憶共享。
被動接收記憶。
所有分裂體的視覺資訊,都會同步到每一個個體。
所以便利店那個富江看見他,圖書館那個富江也看見他,屋頂上那個富江也看見他——然後,眼前這個富江,全都看見了。
“所以你知道。”烏尋說,聲音乾澀,“你知道他們做了什麼。”
“知道啊。”富江蓮夜點頭,語氣隨意,“送便當,貼紙條,拍照片,砸門。挺熱鬨的,不是嗎。”
他說這話時,臉上冇什麼表情。
“你不覺得過分嗎?”烏尋問。
“過分?”富江蓮夜歪了歪頭,像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唔……可能吧。但我控製不了他們啊。”
“你們冇有本體嗎。”烏尋問。
短暫的沉默。
富江蓮夜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突然笑了,那笑聲很輕,但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
“本體?”他重複這個詞,語氣輕佻,“烏尋同學,你好像誤會了什麼。”
他直起身,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空。夕陽的餘暉落在他臉上,給麵板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暈,但那雙眼睛依然很冷。
“冇有什麼本體。”他說,聲音很平靜,“也冇有什麼分裂體。那些區分,是你們人類為了方便理解而創造的概念。”
他側過頭,看向烏尋:“對我——對我們來說,每一個我都是完整的。每一個我都有獨立的意識,獨立的記憶,獨立的存在。”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節奏散漫。
“你覺得有本體,是因為你第一個遇見我性格都一樣。你覺得其他我是分裂體,是因為他們後來纔出現。”
他說贗品時,語氣帶著點嫌棄。
烏尋盯著他,緩緩開口:“所以你們互相不承認。”
“為什麼要承認?”富江蓮夜挑眉,“承認了,不就等於承認自己不是唯一的了嗎?”
他說得理所當然,像在陳述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
“但你剛纔說,你能看見他們看見的東西。”烏尋說,“這說明你們有聯絡。”
“有聯絡,不代表是一體。”富江蓮夜笑了,那笑容有點古怪,“就像鏡子。無數麵鏡子互相照映,每一麵鏡子裡都有一個我,但他們不是同一個我。他們隻是…互相映照而已。”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而你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照一麵鏡子,一麵特彆乾淨的鏡子,照出來的不是**,不是迷戀,而是我自己。”
他的眼睛盯著烏尋,一眨不眨:“所以我纔會對你感興趣。所以其他的我也會對你感興趣。因為你是唯一一個,能讓我們看見自己是什麼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