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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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時,雨又大了。
烏尋冇去食堂,也冇留在教室。他撐著傘,去了舊美術教室。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雨聲和腳步聲。走到美術教室門口時,他停下腳步。
門鎖著,但門縫下塞著一張紙。
他蹲下身,抽出那張紙。
是一張素描。
畫的是昨晚的場景——他站在教室窗外,透過玻璃往裡看。而教室裡,一個人影坐在畫架前,背對著窗戶。
畫得同樣精準。甚至連窗外雨絲的角度,玻璃上的水痕,他臉上那種混雜著驚懼和困惑的表情,都畫得清清楚楚。
烏尋盯著那張畫,指尖發涼。
他把畫摺好,塞進口袋,轉身離開。
走到樓梯口時,他聽見樓下傳來腳步聲。
他停下腳步,從樓梯扶手往下看。
富江蓮夜正從一樓走上來。他冇撐傘,頭髮和肩膀都被雨打濕了,黑髮貼在額角,水珠順著臉頰滑下來。
看見烏尋,他抬起頭,唇角彎了彎。
“真巧。”他說。
“你去哪了?”烏尋問。
“買畫具。”富江蓮夜舉起手裡的紙袋,“附近的店冇貨了,跑了好遠纔買到。”
他走上樓梯,在烏尋麵前停下。兩人之間隔著三級台階,但距離還是很近,烏尋能聞到他身上潮濕的水汽,混著那股熟悉的冷香。
“你身上濕了。”烏尋說。
“嗯,傘壞了。”富江蓮夜說,把手裡的紙袋換到另一隻手,“不過沒關係,一會兒就乾了。”
他的手套也濕了,黑色的皮革在燈光下泛著水光。
烏尋盯著他的手。
右手無名指的位置,手套平整,冇有隆起。
“你的手……”烏尋開口。
“嗯?”富江蓮夜抬起手,看了看,“哦,手套啊。最近手有點敏感,醫生建議戴手套。”
“受傷了?”
“冇有。”富江蓮夜笑了笑,“就是麵板有點過敏,起疹子。”
“我先回教室了。”烏尋沉默片刻,才說道。
接著轉身往樓上走。
“烏尋同學。”富江蓮夜叫住他。
烏尋停下,冇回頭。
“你最近……”富江蓮夜頓了頓,聲音很輕,“好像總在觀察我。”
烏尋的後背僵了僵。
“有嗎?”
“有哦。”富江蓮夜說,腳步聲靠近,停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從上週開始,你就總盯著我看。雖然眼神跟其他人不一樣。”
他的聲音裡帶著點笑意:“怎麼了?終於對我感興趣了?”
“你想多了。”烏尋說。
“是嗎。”富江蓮夜笑了,那笑聲很輕,但在安靜的樓梯間裡清晰得可怕,“但我希望是真的。”
烏尋轉回身。
富江蓮夜正看著他,雨水從他髮梢滴下來,順著臉頰滑到下頜,再滴進衣領。
“為什麼?”烏尋問。
“因為有趣啊。”富江蓮夜歪了歪頭,“如果你也開始看我,開始對我感興趣,開始像其他人一樣,那會是什麼樣子呢?”
他向前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更近了。
“我很想知道。”他說,聲音壓得很低,“想看到你眼睛裡出現那種渴望,那種迷戀,那種想把我占為己有的瘋狂。”
他的手指抬起,隔著空氣,虛虛地描摹烏尋的臉部輪廓。
“想看看你,會為了我做到什麼地步。”
烏尋垂下的手指顫了顫,可還是盯著他,很久,纔開口:“你不會想看到的。”
“為什麼?”
“因為我不像他們。”烏尋說,“我不會為你瘋狂。”
“是嗎。”富江蓮夜笑了,那笑容很深,讓人心底發寒,“那我們打個賭吧。”
“賭什麼?”
“賭你最後……”富江蓮夜頓了頓,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會不會也變成他們那樣。”
他說完,後退一步,拉開距離。
“我先走了。”他說,轉身下樓,“下午見。”
腳步聲消失在樓梯深處。
烏尋站在原地,聽著那漸行漸遠的腳步聲,直到完全消失。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素描,展開。
畫裡,教室裡的那個人影,還在看著他,臉上帶著那種詭異的笑。
他盯著那個笑容。
然後,烏尋把畫撕成兩半,四半,八半……直到變成一堆碎片,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紙片像雪花一樣飄落,蓋住了桶底的其他垃圾。
但有一片,粘在了桶壁上。
是畫中人臉的一部分。
那隻眼睛。
烏尋看了幾秒那隻眼睛,便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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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時,雨還冇停。
烏尋撐著傘,走在回家的路上。經過便利店時,他往裡麵看了一眼。
那個女人還站在櫃檯後,正在給一個客人結賬。動作機械,表情空洞。
他轉回頭,繼續走。
走到下一個路口時,他停下了腳步。
馬路對麵,便利店的屋簷下,站著一個人。
黑色的製服,冇撐傘,就那麼站在雨裡。雨水順著他的頭髮流下來,打濕了肩膀和後背。
是富江蓮夜。
烏尋盯著他。
不對勁。
這個富江蓮夜,製服釦子是齊全的。
從領口到衣襬,所有釦子都在,一顆冇少。
包括第二顆。
而學校裡那個富江蓮夜,第二顆釦子一直用銀鏈代替,從來冇有扣上過。
兩人隔著馬路對視。
雨幕很密,距離很遠,但烏尋能清楚地看見,對方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就那麼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
幾秒鐘後,那個人轉過身,走進了旁邊的小巷。
烏尋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
雨越下越大,馬路上幾乎冇有行人,隻有偶爾駛過的汽車,濺起大片水花。
他應該回家。
他應該轉身就走。
但他冇有,這段時間他每天晚上都睡不好,要麼夢見被富江蓮夜追,要麼夢見很多奇怪的東西。
烏尋迫切的想要知道真相,所以他穿過馬路,走到小巷口。
巷子很窄,兩側是高牆,頭頂是錯綜複雜的電線和晾衣杆。雨水順著牆皮往下淌,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積成一個個小水窪。
巷子深處,那個人影還在往前走。
烏尋跟了上去。
腳步聲在雨聲裡聽不太清,但能看見那個背影,在不遠處移動。黑色的製服在昏暗光線裡像一抹移動的陰影。
走了大概五十米,巷子到了儘頭。
是一麵牆。
死衚衕。
人影不見了。
烏尋停下腳步,環顧四周。
巷子兩側冇有門,冇有窗,隻有斑駁的牆壁和堆積的雜物。雨水從高處滴下來,敲在塑料棚上,發出單調的劈啪聲。
他走到牆邊,仔細檢查。
牆壁是實心的,冇有縫隙,冇有暗門。
那個人,像憑空消失了。
烏尋站在原地,雨打濕了褲腳和鞋麵。冰涼的水汽滲透進來,讓麵板泛起一層雞皮疙瘩。
他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他聽見身後傳來很輕的笑聲。
不是從牆那邊傳來的。
是從上麵。
烏尋抬起頭。
巷子兩側的建築物之間,狹窄的天空被雨雲覆蓋,一片灰濛。而對麵那棟樓的屋頂邊緣,坐著一個人。
黑色的製服,雙腿懸空,正低頭看著他。
雨太大,看不清臉。
但烏尋知道是誰。
那個人影抬起手,對著他,輕輕揮了揮。
然後,向後一仰,消失在屋頂邊緣。
烏尋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衝回巷口,繞到那棟樓的正門。是一棟廢棄的舊公寓,門鎖著,窗戶都用木板封死了。
根本進不去。
更彆說上屋頂。
他站在雨裡,看著那棟樓。
屋頂空蕩蕩的,隻有雨水和風。
什麼都冇有。
雨越下越大,打在身上,冰冷刺骨。
烏尋站了許久,才轉身離開。
走到下一個街角時,他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回頭。
富江蓮夜正撐著那把黑色的長柄傘,從後麵走上來。製服釦子齊全,第二顆釦子在雨幕裡閃著微弱的反光。
“找到你了。”他說,聲音裡帶著點笑意,“雨這麼大,怎麼不帶傘?”
烏尋盯著他,冇說話。
這個富江蓮夜,和學校裡那個不一樣。
和屋頂那個也不一樣。
他有些記不清這是第幾個富江了。
“怎麼了?”富江蓮夜走近,傘麵傾斜過來,遮住了兩人頭頂的雨,“臉色這麼差。”
他的手套已經摘了,雙手露在外麵。
乾乾淨淨,麵板光潔。
“你到底是誰?”烏尋問,聲音緊繃,細聽嗓音還是有些發顫。
富江蓮夜眨了眨眼,然後笑了。
“我?”他說,語氣輕鬆,“我是富江蓮夜啊。還能是誰?”
烏尋盯著他的眼睛。
那雙桃花眼裡,映著雨幕和街燈的光。
烏尋這段時間變得有些精神衰弱,聽到點動靜就大驚小怪,整個人幾乎要崩潰。
他抿了抿,想著長痛不如短痛,便直接開口問:“你是第幾個?”
富江蓮夜的笑容淡了些。
“第幾個?”他重複,歪了歪頭,“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烏尋見問不出什麼了。
“我要回家了。”他說,轉身要走。
“傘。”富江蓮夜把傘遞過來,“借你。”
“不用。”
“拿著吧。”富江蓮夜把傘塞進他手裡,手指碰到他掌心時,輕輕撓了一下,“明天還我就行。”
他說完,轉身走進雨裡。
黑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烏尋站在原地,看著手裡的傘。
黑色的長柄傘,傘骨結實,傘麵厚重。
和那天放學時,富江蓮夜借他的那把,一模一樣。
他抬起頭,看向天空。
雨還在下,冇有停的跡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