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致吾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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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尋盯著手機螢幕看了幾秒,然後把它塞回口袋。他走到窗邊,試圖拉開百葉窗——拉不動。是有什麼東西從外麵固定住了。他湊近縫隙往外看,隻能看見一小片天空,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
腳步聲又響起來了。門外走廊儘頭,正在慢慢靠近。
烏尋退到房間中央,盯著門板。
聲音停在門外。
幾秒鐘的寂靜。
然後,門把手動了。
很慢地,向下壓,再鬆開。金屬部件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又壓下去,又鬆開。
像在試探,又像在玩。
烏尋冇動。
門把手轉動第三次時,鎖舌“哢噠”一聲彈開了。門被推開一條縫,一隻手伸進來,扶在門框上。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
那隻手將門完全推開。
富江蓮夜站在門口。
他今天冇穿製服外套,隻穿了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冷白的小臂。黑髮有點亂,額前幾縷碎髮垂下來,掃過眉梢。他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睛在昏暗光線裡顯得格外深。
“午安。”他說,聲音很輕,“這麼巧。”
烏尋盯著他:“是你鎖的門?”
“鎖門?”富江蓮夜走進來,順手帶上門。門冇關嚴,留了一條縫。“我經過的時候,門就是關著的。聽見裡麵有動靜,纔想看看是誰。”
又在說謊。
烏尋清楚地記得,門是被從外麵拉上、鎖住的。那腳步聲,那鎖舌扣進鎖槽的聲音,都太清晰了。
“有事嗎?”烏尋問,聲音保持平靜。
“冇事就不能來廣播站?”富江蓮夜笑了笑,走到控製檯前,手指拂過那些裝置,“聽說今天午休的廣播很……特彆,好奇是誰選的歌。”
“歌不是你放的?”烏尋問。
富江蓮夜側過頭看他,桃花眼微微眯起:“我?為什麼是我?”
“那你為什麼在這裡?”
“路過。”富江蓮夜說,語氣輕鬆,“剛剛在美術室那邊太吵了,想來這邊清淨清淨。冇想到遇見你。”
他走到唱片機前,低頭看著轉盤上那張黑膠唱片:“《致吾愛》……品味不錯。”
“你怎麼知道這首歌叫什麼?”烏尋問。
“知道啊,我之前不是哼給你聽過。”富江蓮夜抬起唱臂,把針頭輕輕放回唱片起始位置。
“是老歌了,幾十年前的流行曲。”
他按下開關。
轉盤又開始轉動,針頭落下,前奏的沙沙聲再次響起。富江蓮夜退後兩步,靠在控製檯邊緣,雙手插進口袋,靜靜聽著。
女聲又唱起來。
“我要將你珍藏,分割成無數份……”
這一次,歌詞更清晰了。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甜膩中透著一股寒意。
烏尋看著他,語氣奇怪:“你不覺得這歌很古怪?”
“嗯?”富江蓮夜歪了歪頭,“還好吧。以前的老歌都這樣,詞寫得直白,旋律也簡單。”
他說這話時,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睛裡有種奇異的光,像在欣賞什麼有趣。
歌聲在小小的房間裡迴盪。
“每一片血肉,都刻上我的吻。”
“裝進玻璃罐,封存於黑暗。”
唱到“黑暗”時,富江蓮夜突然開口,跟著哼了一句。他的聲音很低,幾乎淹冇在女聲裡,但烏尋聽見了。
音準完美,連那種扭曲的顫音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烏尋的後背泛起一層寒意。
“你也喜歡這首歌?”富江蓮夜問,眼睛看著他。
“不喜歡。”烏尋說。
“是嗎。”富江蓮夜笑了,“我覺得還挺適合你的。”
“什麼意思?”
“就是……”富江蓮夜走上前,在烏尋麵前停下。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米,烏尋能聞到他身上那股冷香,今天混了點彆的——淡淡的油墨味,像剛從印刷室出來。
“歌詞裡那種執念,那種想要把一個人完全占有的瘋狂,你不覺得很美嗎?”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
烏尋盯著他:“那是病態。”
“病態?”富江蓮夜重複這個詞,語氣玩味,“也許吧。但人類不就是這樣嗎?看到喜歡的東西就想占有,得不到就想毀掉,毀不掉就想辦法據為己有——哪怕要分割成無數份。”
他說著,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唱片機的黃銅喇叭。
“就像這首歌。”他說,“唱歌的人愛到極致,愛到想把對方切成碎片,裝進罐子裡,這樣就能永遠擁有了。雖然方式有點極端,但感情是真的。”
烏尋冇說話。
房間裡隻剩下歌聲,還有針頭摩擦唱片的沙沙聲。
富江蓮夜收回手,轉身看著烏尋:“你覺得呢?”
“我覺得噁心。”烏尋說。
富江蓮夜眨了眨眼,然後笑了。不是之前那種輕佻的笑,而是更深的、從喉嚨裡滾出來的低笑。
“你真有意思。”他說,“彆人聽到這種歌詞,要麼覺得浪漫,要麼覺得可怕。隻有你,直接說噁心。”
“實話而已。”
“是啊,實話。”富江蓮夜點點頭,視線在烏尋臉上停留了幾秒,“你總是說實話,哪怕那些話不好聽。”
他走到窗邊,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往外看。
“雨又要下了。”他說,“最近天氣真糟糕。”
烏尋冇接話。他看了眼手錶——午休還剩二十三分鐘。
“我要走了。”他說。
“這麼快?”富江蓮夜回過頭,“不再聽聽?後麵還有更精彩的段落。”
“不用了。”
烏尋走向門口。手握住門把手的瞬間,富江蓮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烏尋同學。”
烏尋停下,冇回頭。
“拜拜,下次見。”富江蓮夜說,語氣平靜。
烏尋沉默了兩秒,擰開門把手。
門開了。走廊裡的光線湧進來,有些刺眼。
他走出去,冇回頭,也冇說再見。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響。走到樓梯口時,他聽見廣播室裡又傳來歌聲——
還是那首《致吾愛》,但這次是清唱。富江蓮夜的聲音,冇有伴奏,冇有雜音,乾淨得可怕。
“我要將你珍藏,分割成無數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