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還以為你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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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衣室裡擠滿了人,汗味和熱氣混在一起。烏尋找到自己的櫃子,開啟,拿出製服。換衣服時,他聽見隔壁隔間傳來嘔吐聲。
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乾嘔,像是想吐但吐不出什麼。
隔間的門推開,鈴木走出來。他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嘴唇顫抖著。
“鈴木同學,你……”旁邊一個男生想扶他。
“彆碰我!”鈴木甩開他的手,跌跌撞撞地衝出更衣室。
幾個男生麵麵相覷。
“他怎麼了?”
“不知道……從早上就不對勁。”
“是不是生病了?”
烏尋繫好襯衫最後一顆釦子,鎖上櫃門。走出更衣室時,他看見鈴木靠在走廊儘頭的牆上,雙手撐著膝蓋,肩膀劇烈起伏。
他走過去,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過去。
鈴木抬起頭,眼睛通紅,眼神渙散。
“擦擦汗。”烏尋說。
鈴木盯著那張紙巾,好幾秒冇動。然後他突然伸手,不是接紙巾,而是抓住烏尋的手腕。
力道很大,指甲幾乎嵌進麵板。
“那幅畫……”鈴木的聲音嘶啞,“你扔了嗎?”
烏尋皺眉:“扔了。”
“扔哪兒了?”
“美術室門口的垃圾桶。”
鈴木的手鬆開了。他後退一步,背靠著牆,慢慢滑坐到地上。
“怎麼了?”烏尋問。
“我……”鈴木喘了口氣,“我昨晚做夢,夢見那幅畫……畫裡的人,眼睛在動。”
烏尋的呼吸停了一瞬。
“隻是夢。”他說。
“不隻是夢。”鈴木搖頭,聲音發抖,“我今天早上,在鏡子裡看見……看見我的左眼,瞳孔的位置,有個黑點。”
他抬起手,指著自己的左眼:“很小,但就在那裡。我看東西的時候,那個黑點也跟著動……”
烏尋盯著他的眼睛。鈴木的左眼瞳孔很正常,深褐色,冇有黑點。
“現在呢?”烏尋問。
“現在冇了。”鈴木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還難看,“體育課跑步的時候,突然就冇了。但……”
他頓了頓。
“但我總覺得,那東西還在。不是在我眼睛裡,是在……彆的地方。”
走廊裡安靜下來。遠處的喧鬨聲模模糊糊,像隔著一層玻璃。
烏尋把紙巾塞進鈴木手裡。
“去醫務室看看吧。”他說。
鈴木冇說話,隻是盯著地麵。
烏尋轉身離開。走出幾步時,聽見鈴木在身後又扭曲的說:
“你離富江遠點,他是我的。”
烏尋冇接話。
鈴木撐著牆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了。
烏尋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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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課烏尋冇怎麼聽進去。
放學鈴響時,他幾乎是第一個衝出教室的人。
但還是在樓梯口被攔住了。
是佐藤惠。
“烏尋同學!”她跑過來,氣喘籲籲,“能……能幫我個忙嗎?”
“什麼?”
“我的數學作業,最後一題還是不會……”佐藤惠把作業本遞過來,臉有點紅,“能再教教我嗎?”
烏尋看了眼時間,四點十分。
“哪題?”
佐藤惠指給他看。是一道幾何證明題,難度中等。烏尋從書包裡掏出筆,在草稿紙上畫輔助線。
“這裡,連線這兩個點……”他講解得很簡潔,但步驟清晰。
佐藤惠湊過來看,頭髮幾乎碰到他的手臂。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桃子味,應該是護手霜或者洗髮水。
“原來是這樣……”她小聲說,“謝謝。”
“不客氣。”烏尋合上筆蓋,把草稿紙撕下來遞給她,“步驟在這裡。”
“烏尋同學好厲害。”佐藤惠接過紙,眼睛亮晶晶的,“每次都考年級前幾名吧?”
“還好。”
“肯定很用功。”佐藤惠把作業本收好,猶豫了一下,“那個……烏尋同學和富江同學,關係很好嗎?”
烏尋動作一頓:“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佐藤惠絞著手指,“富江同學好像隻跟你說話。其他人跟他搭話,他都愛答不理的。”
“冇有。”烏尋說,“隻是普通同學。”
“可是……”佐藤惠還想說什麼,樓梯上方突然傳來腳步聲。
兩人同時抬頭。
富江蓮夜正從三樓下來,手裡提著美術部的工具箱。看見他們時,他停下腳步,眉梢微挑。
“打擾了?”他問,語氣聽不出情緒。
“冇、冇有!”佐藤惠臉更紅了,“我們剛好在講題……”
“是嗎。”富江蓮夜走下最後幾級台階,在烏尋麵前停下。他今天冇戴那條銀鏈,第二顆釦子的位置空著,露出襯衫領口下一小片麵板。
“講完了?”他問烏尋。
“嗯。”
“那正好。”富江蓮夜把工具箱換到另一隻手,“能幫我個忙嗎?工具箱太重了,幫我提到校門口?”
佐藤惠睜大眼睛。
烏尋盯著他:“你自己拿不動?”
“手腕有點疼。”富江蓮夜抬起右手,轉了轉手腕,“可能是體育課用力過猛。”
他的手腕看起來很正常,腕骨纖細,麵板光滑,冇有紅腫。
“我還有事。”烏尋說。
“什麼事?”富江蓮夜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烏尋冇說話。
兩人之間陷入短暫的沉默。佐藤惠站在旁邊,不安地看了看這個,又看了看那個。
“那……那我先走了。”她小聲說,快步跑下樓梯。
腳步聲遠去後,富江蓮夜笑了笑。
“她怎麼又找你。”他百無聊賴說。
“不關你的事。”烏尋轉身要走。
“等等。”富江蓮夜叫住他,“真的不幫我?”
“不幫。”
“好吧。”富江蓮夜聳聳肩,提著工具箱走下樓梯。經過烏尋身邊時,他突然停下,側過頭。
“對了,”他說,“鈴木同學下午請假了,你知道為什麼嗎?”
烏尋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不知道。”
“是嗎。”富江蓮夜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我還以為你知道呢。”
他說完,繼續往下走。腳步聲在樓梯間迴盪,漸漸遠去。
烏尋站在原地,等腳步聲完全消失,才慢慢走下樓梯。
走出教學樓時,天已經半陰。雲層又厚了起來,遮住了太陽。操場上有幾個社團還在活動,棒球部擊球的聲音清脆響亮。
烏尋繞開主路,從體育館後麵走。這邊人少,但路不好走,地上有積水,他小心地避開。
走到一半時,他聽見身後傳來很輕的腳步聲。
不是巧合的同行——那腳步聲一直保持著固定的距離,他快,腳步聲也快,他慢,腳步聲也慢。
烏尋停下,轉身。
身後空無一人。
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模糊的喧鬨。
他繼續走。腳步聲又響起來。
這次更近了些。
烏尋加快腳步。體育館後麵有條小路,通向側門,平時很少人走。他拐進去,小跑起來。
腳步聲也跟著跑起來。
不是一個人——至少兩個,或者更多。腳步聲雜亂,但節奏一致,像一群人在追他。
烏尋的心臟開始狂跳。他不敢回頭,隻能拚命往前跑。小路儘頭是鐵絲網,側門鎖著,出不去。
他轉身,背靠著鐵絲網,喘著氣看向來路。
小路空蕩蕩的,一個人也冇有。
隻有風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
烏尋盯著那條路看了很久,直到呼吸平複下來,才慢慢直起身。
是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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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烏尋起得很早。
天還冇完全亮,他洗漱完,坐在書桌前,開啟那個帶鎖的抽屜。裡麵除了之前的筆記本,還有一個小鐵盒。
他開啟鐵盒,裡麵放著一些零碎的東西:幾枚硬幣、一支壞掉的鋼筆。
還有那枚黑色鈕釦,是前天突然出現在這的。
烏尋把鈕釦拿出來,放在掌心。冰涼的觸感順著麵板傳上來。
他盯著鈕釦一會兒,然後放回鐵盒,鎖進抽屜。
出門前,他檢查了書包。課本、筆記本、筆袋,還有那個迷你手電筒——昨天從舊美術室回來後,他充了電。
他鎖上門。
下樓時,在樓梯間遇見了住在隔壁的大學生。男生提著垃圾袋,看見烏尋時點了點頭:“早。”
“早。”
“今天天氣不錯。”男生說,看了眼窗外,“希望彆下雨。”
“嗯。”
兩人一起下樓。走到一樓時,男生突然說:“對了,你聽說了嗎?隔壁街那家便利店,昨晚遭小偷了。”
烏尋腳步一頓:“什麼時候?”
“淩晨兩三點吧。”男生壓低聲音,“店主說監控拍到了,但畫麵很模糊,隻看見一個人影,穿著我們學校的製服。”
烏尋的心臟跳快了一拍。
“抓到人了嗎?”
“冇呢。”男生搖頭,“警察來看了,說可能是惡作劇,冇丟什麼東西,就是收銀台被翻亂了。”
他說著,推開公寓樓的大門。
晨光照進來,有些刺眼。
烏尋眯起眼睛,看向街道。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那種不祥的預感,像墨水滴進清水,正在慢慢擴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