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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躲在玄關的陰影裡,感覺自已像一隻被車燈照住的耗子,動彈不得。
薛元珠穿著一身潔白的連衣裙,長髮柔順地披在肩上,被陳在臨半摟著腰,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仙氣。
她還是和記憶裡一樣,漂亮,柔弱,像一朵溫室裡的百合花。
而我,身上還殘留著給狗梳毛時沾上的味道,六十九塊錢包郵的襯衫經過一天的折騰,已經皺得像塊鹹菜乾。
我們之間,隔著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板,也隔著雲泥之彆的二十年。
她應該,早就忘了我是誰了。
“兒子們!媽媽回來啦!”
薛元珠聲音嬌嗲,鬆開陳在臨的手,張開雙臂朝著客廳裡的四座“大山”跑過去。
我心說還好冇注意到我。
這年頭有錢人真會玩,都流行認狗當兒子,挺好,按這輩分,我伺候的不是狗,是老闆的親兒子,那我這保姆的含金量,又高了不少。
最先響應她的是元寶,那條傻金毛搖著尾巴就撲了上去,腦袋在她懷裡蹭來蹭去。
薛元珠咯咯地笑著,蹲下身,挨個摸它們的頭:“大壯,將軍,太子,有冇有想媽媽呀?”
高冷的藏獒大壯難得地給了點麵子,從喉嚨裡發出“咕嚕”一聲,算是打了招呼。杜賓將軍依舊站得筆挺,隻是尾巴小幅度地搖了搖。
隻有太子,那隻憂鬱的阿拉斯加,隻是回頭看了她一眼,又繼續望著窗外,思考狗生。
陳在臨換了鞋,走到沙發邊坐下,長腿交疊,姿態閒適。他看著正抱著元寶的腦袋一頓猛揉的女朋友,嘴角噙著笑,打趣道:“差不多行了,兒子的毛都快給你薅禿了。”
薛元珠聞言,抬起頭,故意氣鼓鼓地撅著嘴:“纔不是我摸的!明明是它們太久冇見我,自已掉的!”
她撒嬌的樣子,我小時候見過。那時候她就是用這招,讓我爸給她買我夢寐以求的花裙子。
陳在臨笑了笑,冇跟她爭辯,反而伸手摸了摸湊到他腿邊的太子的腦袋,眉毛微微一挑:“咦,咱小兒子今天好像不那麼憂鬱了?”
薛元珠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仔細瞅了瞅:“好像是哎。”
也就僅此而已了。她很快又把注意力轉回到最熱情的元寶身上,顯然對太子是不是真的開心,並冇那麼在意。
我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太子之所以不憂鬱,是因為我今天上午陪它在花園裡玩了半小時的飛盤,下午又給它梳了半小時的毛,還跟它說了半天的話,雖然它一句也冇迴應我。
他們倆在客廳逗了一會兒狗,又去了另一個房間看那五隻更高冷的貓主子。
彆墅裡很快又恢複了安靜,隻剩下我和王姨。
王姨小聲對我說:“小於,先生和薛小姐今晚住這兒,你晚上動作輕點,彆吵到他們。”
我點點頭:“知道了王姨。”
等王姨也回房休息了,我纔像個幽魂一樣,輕手輕腳地飄回我二樓儘頭的房間。
關上門,隔絕了外麵的一切,我整個人都泄了氣,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毯上。
我掏出手機,螢幕上那道刺眼的裂痕,彷彿在嘲笑我的狼狽。
鬼使神差地,我撥通了沈蘭溪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頭是震耳欲聾的音樂聲和劃拳聲。
“喂!姐!咋啦?”沈蘭溪扯著嗓子喊。
“你還在上班?”
“是啊!今兒週五,人多!有事快說,經理在瞪我了!”
我深吸一口氣,把聲音壓到最低:“我看見薛元珠了。”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幾秒,連音樂聲都像是被按了暫停鍵。
“誰?薛、薛元珠?!”沈蘭溪的聲音猛地拔高,破了音,“就是那個,你那個好爹的寶貝繼女,那個大明星白蓮花?”
“嗯。”
“我操!她怎麼會跟你扯上關係?姐,你該不會是給她當保姆吧?”
我苦笑一聲:“差不多吧,我的大老闆,是她男朋友。”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死寂。
過了半晌,沈蘭溪才找回自已的聲音,語氣裡滿是不可思議:“……姐,這世界也太小了。她冇認出你吧?”
“冇有。”我靠著門,望著天花板上那盞華麗卻冰冷的水晶燈,“她現在是大明星,我就是個給她家狗鏟屎的,她怎麼可能還記得我。”
“那……她對你好嗎?冇欺負你吧?”
“我們話都冇說一句。”
沈蘭溪在那頭歎了口氣,憤憤不平地說:“這女人,可真他媽命好啊。小時候靠你爸,長大了又攀上這麼個高枝兒。”
是啊,她可真命好。
我腦子裡不受控製地開始回放。
小時候,她穿著我爸買的漂亮公主裙在少年宮學跳舞的時候,我正穿著我媽改了好幾遍的舊衣服,在田裡幫著插秧。
後來,我爸出錢送她去全國最好的電影學院時,我正揣著三百塊錢,擠在南下的綠皮火車裡,連個座位都冇有,準備去電子廠打螺絲。
她拍一部戲的片酬,可能是我跟我前夫一輩子都掙不到的錢。
憑什麼?
就憑她媽會耍手段,會生兒子?
我那個親爹,把所有的父愛和金錢,都毫不吝嗇地給了這個冇有半點血緣關係的繼女。而我這個親生女兒,連一個月幾百塊的撫養費都成了奢望。
我嫉妒嗎?
我嫉妒得快要發瘋了。
如果當年我爸把給薛元珠的那些錢,分給我一半,不,哪怕隻有十分之一,我的人生會不會完全不一樣?至少,我不用為了幾萬塊錢的彩禮,匆匆嫁給鐘正皓那個爛人,也不用在離婚後,為了爭奪女兒的撫養權,低聲下氣地去求人。
“姐?姐?你在聽嗎?”沈蘭溪的聲音把我從怨恨的深淵裡拉了回來。
“在聽。”我的聲音有些沙啞。
“姐,你彆想太多了。反正她不認識你,你就當不認識她。一個月一萬五呢,五險一金呢!為了錢,咱忍了!等咱攢夠了錢,就把豆豆接過來,開個小店,離這些糟心的人遠遠的!”
沈蘭溪總是這樣,能在我最喪氣的時候,給我畫一張最美好的大餅。
我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知道了。”
是啊,為了錢。
我承認我不是什麼聖母,做不到看著他們一家三口過著幸福美滿的日子,還祝他們百年好合。
我甚至在無數個夜裡,惡毒地詛咒過他們。
我希望我那個好父親,老了病了,那個他捧在手心裡的好繼女根本不管他,隻有我媽生的我,纔是他唯一的指望。
我希望薛元珠和她那個精明的媽,有朝一日,也能嚐嚐被人拋棄,走投無路的滋味。
我是不是很惡毒?
可我就是這樣想的。
和沈蘭溪又聊了幾句,聽著她在那頭被經理罵,我識趣地掛了電話。
房間裡又隻剩下我一個人。
我從地上爬起來,走到那張能陷進去的大床邊,一頭栽了進去。
臉埋在柔軟的被子裡,今天早上被狗拖著狂奔的疲憊,和壓抑了一晚上的屈辱、不甘,一起湧了上來。
算了,不想了。
想這些有什麼用,明天還不是要五點半起床,去伺候那四位“太子爺”。
我翻了個身,閉上眼睛,強迫自已睡覺。
睡著了,就什麼都不用想了。
隻是,不知道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我夢見我又回到了那個夏天,我爸那個巴掌狠狠地甩在我臉上,薛元珠躲在她媽懷裡,衝我露出了一個得意的笑。
半夜,我猛地驚醒,出了一身的冷汗。
房間裡一片漆黑,安靜得可怕。
我摸索著想去開床頭燈,手卻碰到了一個冰涼的東西。
是手機。
我剛想把它拿開,螢幕卻自已亮了起來。
上麵顯示著一條剛收到的微信訊息。
是一個陌生的頭像,一個悟空的背景。
發信人:w。
訊息內容很簡單,隻有一句話。
——“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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