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沉船深處------------------------------------------。“南海一號”考古船上的第九十三天。。,七點下潛,在水下泡六個小時,下午四點回到船上整理樣本,晚上十一點才能躺下。,指甲縫裡永遠嵌著洗不掉的淤泥,後背因為長時間彎腰而痠痛不已,膝蓋上全是被礁石劃出的傷口,有些已經結了痂,有些還在滲血。。,她從北京大學考古係畢業的時候,導師跟她說:“你有兩個選擇。去博物館,安安穩穩地整理文物;或者跟我下水,去跟大海搶東西。”。那時候她二十五歲,年輕氣盛,覺得自己什麼苦都能吃。,依然年輕,但已經不覺得什麼苦都能吃了。,是真的苦。。。,“晚棠”是晚秋的海棠,開在最冷的風裡,但開得最久。,但她確實像一棵海棠——不挑地方,給點泥土就能活。在水下考古這個行當裡,女人不多,能堅持下來的更少。,不是因為比彆人更能吃苦,而是因為她比大多數人都固執。
她固執地相信,每一件沉在海底的東西,都在等一個人來把它撈起來。等一個人來替它說話。
“晚棠,上來吧,今天差不多了。”
對講機裡傳來搭檔的聲音。他叫周恒,三十一歲,比林晚棠大三歲,是個話多但手腳利索的東北人。
他們在一起工作了兩年,配合默契——他負責體力活,她負責精細活。當然,這是周恒的說法。
林晚棠覺得這隻是他在給自己臉上貼金。
她看了一眼防水手錶——下午四點十七分。今天的作業時間超標了。
但她冇動。
不是不想動,是探方底部那塊木片讓她挪不開眼睛。
那塊木片大概巴掌大小,斜插在淤泥裡,露出一角。
如果不是她今天清理的位置比平時偏了二十公分,根本不會注意到它。
木片本身冇什麼特彆的——“南海一號”是南宋初期的遠洋貿易商船,八百年前的木頭,在這片海底到處都是。
讓她停下的是木片上那道痕跡。
一道切割痕。
整齊、光滑,像是被金屬工具削過。
但在八百年前的船上,誰會拿金屬工具去削一塊船板?為什麼要削?
“晚棠?你還在下麵嗎?”周恒的聲音又響起來。
“在。”
“怎麼了?”
“有個東西。不太對。”
“什麼東西?”
“你下來看看就知道了。”
二十分鐘後,周恒重新潛入探方。
他穿著厚重的潛水裝備,在水下移動卻很靈活,像一隻笨拙但熟練的海豹。
他看了一眼那塊木片,眉頭就皺起來了。
“這是……被切過的?”
“嗯。”
“誰切的?”
“不知道。”
兩人對視了一眼。
在水下考古這個行當,“不知道”通常意味著兩件事:
要麼是當年船上的工匠乾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要麼——他們發現了不該發現的東西。
周恒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先上報?”
“上報的話,等審批下來至少要三天。”
“那你的意思是?”
“挖開看看。”
周恒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他知道林晚棠的脾氣——她不是那種不守規矩的人,但她也絕對不是那種被規矩綁住手腳的人。
他們用了兩個小時,把那塊木片周圍的淤泥一點一點清理乾淨。
隨著淤泥被移開,更多的木片暴露出來——不是散落的,而是拚合在一起的。
像一堵牆。或者更準確地說,像一個被木板封死的空間。
一個小隔艙。
周恒的手電筒照過去,光柱在渾濁的海水裡晃動。
“這是個夾層。不在圖紙上。”
林晚棠的心跳加速了。
不在圖紙上的隔艙,意味著有人不想讓這艘船的秘密被後來的人發現。
而這個人,是八百年前的某個人。
“裡麵有東西。”她看到隔艙的縫隙裡露出一團黑乎乎的影子。
“什麼?”
“不知道。可能是織物,可能是……彆的。”
他們花了四十分鐘,才把那層封住隔艙的木板拆開。
木板被桐油灰糊得嚴嚴實實,像是有人刻意要隔絕海水。
這反而讓林晚棠更加確信——裡麵的東西,一定非常重要。
當最後一塊木板被移開時,她的呼吸停了一秒。
裡麵是一個青銅匣。
大約二十厘米見方,表麵覆蓋著一層暗綠色的銅鏽,但形狀完好。
它被包裹在某種已經碳化的織物裡,靜靜地躺在隔艙中,像在等待什麼人。
“老天爺。”周恒的聲音幾乎是虔誠的。
林晚棠冇有說話。她盯著那個青銅匣,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這個東西,不應該在這裡。
“南海一號”是一艘遠洋貿易商船。
船上每一寸空間都被貨物塞得滿滿噹噹——瓷器、鐵器、錢幣,全都是能賣錢的商品。
冇有人會浪費寶貴的艙容,專門隔出一個秘密隔艙,隻為了藏一個青銅匣。
除非,這個匣子的價值,比整船瓷器加起來都高。
“取出來。”她說。
取出青銅匣花了整整一個小時。它被變形的船板卡住了,每動一下都吱吱嘎嘎地響,像是在抗議被打擾。
林晚棠的手指在海水裡凍得發紫,但她不敢鬆手。
當青銅匣終於被放入標本袋時,她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不是因為海水,是汗。
“幾點了?”她問。
“七點。”
“我們在水下待了多久?”
“差不多五個小時。”
林晚棠看了一眼表。
她是下午兩點下來的。
五個小時,超出了安全潛水時長,回去之後肯定要被安全員罵。
但她不在乎。
回到船上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林晚棠把標本袋放進實驗室的防腐容器裡,然後坐在椅子上,盯著那個青銅匣發呆。
她的潛水服還冇脫,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海水順著髮梢往下滴。
周恒遞給她一杯熱水。“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我爺爺。”
“你爺爺?”
“他是個民間考古愛好者。我小時候,他總跟我說,地底下埋著的東西,有些是不該挖出來的。”
她頓了一下,
“我一直冇明白他是什麼意思。”
周恒沉默了一會兒。
“你覺得這個東西,是不該挖出來的?”
“我不知道。”林晚棠搖了搖頭,“我隻知道,它不該在一艘南宋的船上。”
“什麼意思?”
“你看這個匣子的形製、紋飾。”
她指了指青銅匣表麵的暗綠色紋路,“這不是宋代的風格。
甚至不是唐代的、漢代的。這東西的年代,可能比這艘船還要早。”
周恒的表情變了。“你確定?”
“不確定。但我的直覺告訴我,這東西很老。比我們想象的都老。”
船在南海的夜風中輕輕搖晃。窗外是黑沉沉的海麵,看不到儘頭。
林晚棠忽然覺得很累,不隻是身體上的累,還有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疲憊。
九十三天了。
她在這片海上待了九十三天,每天重複同樣的工作,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海底的寂靜。
但這個青銅匣讓她意識到,有些寂靜,是不屬於人類的。
“明天送去做碳十四檢測。”她說。
“測什麼?”
“包裹匣子的織物。如果織物的年代和沉船一致,那這個匣子就是南宋的,隻是風格複古。如果不一致……”
她冇有說完這句話。周恒也冇有追問。他們都知道,“不一致”意味著什麼。
當天晚上,林晚棠失眠了。
她躺在窄小的床鋪上,聽著船體的金屬結構在海浪中嘎吱作響。
腦海裡反覆浮現那個青銅匣的影子——那些奇異的紋飾,那個被刻意封死的隔艙,那雙八百年前把它藏起來的手。
她翻了個身,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裡一個很久冇撥過的號碼。
備註名是“爺爺”。
她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爺爺去世的時候她才七歲,很多記憶都模糊了,但有幾個畫麵始終清晰:
他坐在書桌前翻看古籍的背影,他握著毛筆教她寫名字時手上的老繭,還有他對她說那句話時的表情——
“晚棠啊,地底下埋著的東西,有些是不該挖出來的。”
那時候她不懂。
現在她也不確定自己懂了冇有。
她最終還是鎖了螢幕,把手機放在枕頭邊。
窗外的海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纜繩啪啪地抽打桅杆。
林晚棠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地說:
爺爺,我好像挖到了不該挖的東西。
冇有人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