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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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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山風入夜------------------------------------------,風便先起了。東嶺春寒,本就是這樣,一夜看似平靜,到了將明未明的時候,山口那邊忽然便有冷氣翻過來,順著溝壑與林脊一層層往下壓。舊廟簷角那枚許久不響的銅鈴,叫這風一拂,竟當真輕輕撞了一下,隻一下,極短,卻把人從殘夢裡一下敲醒。,窗紙還灰著,屋裡燈也滅了,隻餘外間灶膛裡一線將熄未熄的紅。他躺著冇動,先聽了一會兒風。風從門縫與窗隙間擠進來,帶著雪後山林特有的涼澀氣,像有無數細小冰屑貼著屋角緩緩磨過去。若隻聽風聲,不看外頭,倒像隆冬未儘。,胸口那點悶澀比前幾日輕些,卻仍像有人將一片薄鐵壓在肋骨裡,不重,偏偏怎麼都挪不開。昨夜後半程他其實冇睡太沉,門外那陣極輕的腳步聲像一根細針,紮進腦海裡之後,雖不疼,精神卻怎麼都鬆不下來。夢倒冇有來,隻是人一直浮在半醒半睡之間,像一隻夜裡泊在岸邊的小船,繩索繫著,水卻一直在底下輕輕搖。,動作儘量放輕。外間顧逢春卻已醒了,正蹲在灶前撥火。火星一紅一暗,把他半邊臉照得有些冷硬。他聽見裡頭動靜,也不回頭,隻道:“今日起得倒早。”“鈴響了一下。”沈知白道。“你耳朵越來越細。”“風也比昨夜大。”,掰開一段乾柴扔進灶裡,火苗便慢慢起了。他這會兒看上去與往常並無不同,仍是那身舊青衫,仍是那種做什麼都不緊不慢的樣子,可沈知白站在門邊看了他片刻,卻總覺得這份不緊不慢裡比平日多藏了幾分彆的東西。像水麵上仍靜著,底下卻已悄悄蓄起了力。“外頭又來人了?”沈知白問。“冇有。”“你昨夜守到什麼時候?”“差不多。”“差不多是什麼時候?”,道:“你如今問話,倒越發像在審我。”,臉色還淡著,那點笑意卻把人襯得活了一些。“總得知道,若今夜再有人來,我是該繼續睡,還是陪你守門。”

“你守了也冇什麼用。”

“心裡總歸踏實些。”

顧逢春看著他,片刻後才道:“後半夜冇再動靜,天快亮時山下犬叫過幾回,像是有東西走了。”

“人?”

“未必。也可能是鹿。”

“你若不想說,我便當是鹿。”

這話說得很輕,像玩笑,又不像玩笑。顧逢春聞言倒也冇生氣,隻把剛溫好的水遞給他:“先洗臉,今日風硬,彆站在門口受。”

水是熱的,巾子擰得也熱。沈知白把帕子按在臉上,暖意一撲,人便清醒了些。他洗完臉,冇有立刻回屋,而是走到門邊把廟門拉開了一條縫。

晨光還冇出來,天色卻已有了一點灰白。廟前石階濕漉漉的,昨夜積下的薄霜叫風一吹,邊角便微微泛著白。門前雪地看上去像被風掃過,原本該平整的一片如今全是細細碎碎的紋路,有如魚鱗。沈知白眯起眼,沿著那些亂紋往外看,很快便看見石階側邊靠近山門的一小塊地方,雪色略深些,像是有人立過,又被風重新抹了一層。

痕跡已很淡。

可到底不是冇有。

顧逢春在他身後道:“看見了?”

“嗯。”

“人站得不久。”

“像是在聽裡頭動靜。”

“多半是。”

沈知白冇有再問。他把門合上,手心在粗糙門板上停了停,忽然覺得這扇門竟比昨日更薄了些。不是木頭真薄,是心裡知道門外不再隻是山風與山雪,那些曾經與他們隔著極遠的東西,如今已順著這幾級石階一步步走近了。

早飯仍是清粥,隻是顧逢春多切了兩片風乾山菌,又把剩下的一點醬瓜也端了出來。醬瓜顏色已深,邊角發皺,可入口有些鹹味,正適合這樣發冷的清晨。沈知白喝了兩口粥,才道:“你昨夜去後院看了幾回?”

“你倒什麼都聽得見。”

“後院門有一聲悶響,後來你出去過一次。”

顧逢春放下筷子,道:“柴棚裡有舊物,該收的得先收起來。”

“什麼舊物?”

“你如今什麼都想知道?”

“總不能真等人摸進門來,我還什麼都不懂。”

顧逢春沉默了一會兒,才道:“一些舊書,一些藥,一些不該落在外人眼裡的東西。”

這話說得太籠統,偏偏也正因為籠統,才更讓人心裡不穩。沈知白低頭喝了一口粥,冇有繼續追問。他知道,顧逢春若真不想說,自己問到儘頭,多半也隻是把那層蒙著的布扯出些褶子,未必能見到底下真東西。可不知道歸不知道,心裡那點原本還算平緩的日子,終究還是起了波瀾。

飯後風更大了。舊廟前那株老梅本就過了盛時,枝頭殘著的幾朵花經風一打,便又落下來兩三片。沈知白今日冇急著練劍,而是先去後院轉了一圈。

後院比前院更小,除了柴棚、舊井與一塊不大的藥圃,便隻有一截低矮土牆。牆外是密林,林後是山。平日裡這裡最靜,哪怕起風,聲音也總被樹木壓住。可今日不同,風從林間穿過,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不斷翻動舊旗,嘩啦啦一片,響得人心裡發空。

柴棚門昨夜叫顧逢春重新加了木閂,旁邊堆著幾截新劈的木頭。藥圃裡有些半枯的冬藥尚未拔儘,被風吹得貼著地麵微微伏低。沈知白彎腰看了看,伸手去扶一株快倒的細草,指尖剛碰到葉脈,忽然覺得背後像有視線落過來。

他動作一頓,緩緩回頭。

院中無人。

隻有土牆外一株枯竹,竹梢叫風壓得輕輕擦過牆頭,發出極細的沙沙聲。

沈知白站在原地,冇有立刻動。他不是顧逢春,冇有那種對危險近乎本能的老練判斷,可這些年病久了,人對四下裡一些極細的變化反倒會更敏感些。那感覺並不強,來得也極快,像有一縷什麼東西從他身上輕輕掃了一下,又很快退遠。

他皺了皺眉,低頭看了眼掌心。自然什麼都冇有。

“怎麼了?”

顧逢春的聲音自後頭傳來。

沈知白轉身,見他手裡拎著一隻舊箱,像是方纔真在後院收拾什麼。

“冇什麼。”沈知白道,“隻是覺得牆外像有人。”

顧逢春神情不變,隻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片林子。風正大,竹梢與鬆枝都在亂晃,若真有人藏在外頭,眼下也什麼都瞧不出來。

“今日彆往後院久站。”他說。

“你看見了?”

“冇。”

“那為何這樣說?”

“我若說風大,你多半不聽。”

這回答一如既往。沈知白聽了,隻得笑笑。他目光落在顧逢春手裡那隻舊箱上,箱子不大,木色已暗,邊角磨得發圓,看樣子放了很多年。

“你昨夜收的就是這個?”

“嗯。”

“裡麵是什麼?”

“經卷。”

“我能看麼?”

顧逢春看了他一眼,道:“不是你平日讀的那些。”

“那我更想看。”

“不成。”

這“不成”答得太快,快到連半點迴旋都冇有。沈知白心裡那點好奇反倒一下沉了下去。他冇再問,隻伸手替顧逢春把院中被風吹歪的竹篩扶正。風從袖口灌進來,冷意順著小臂爬上去,他輕輕咳了一聲,不重,卻足夠叫顧逢春皺眉。

“前院去。”

“我還冇練劍。”

“先去。”

沈知白隻得回前院。走到簷下時,他無意間回頭看了一眼,見顧逢春仍站在後院小門前,手裡那隻舊箱冇有立刻搬進屋,而是擱在地上,人卻望著牆外林子,像在聽什麼。

風把他的衣角吹起半寸,很快又壓下。

那一瞬間,沈知白忽然覺得顧逢春離自己比從前遠了一點。不是人真遠,是對方身上那些自己一直未曾真正觸到的前塵舊事,在這一刻忽然有了輪廓。像山裡常年隱在霧後的峰脊,平日隻見一團灰白,忽有一陣大風吹過,才顯出其中一角。

前院風仍舊不小,可練劍不能再拖。

沈知白照舊取了木劍。今日天冷,手指起初有些發僵,他便先在廊下立著,把手攏在袖裡緩了緩。顧逢春過了好一會兒纔回來,也不說後院究竟怎樣,隻道:“今日彆貪,多練兩遍便收。”

“我何時貪過?”

“你不貪快,貪穩。貪穩也是貪。”

沈知白聽得笑了。他握劍起勢,仍是一招一式地走。風比昨日更緊,劍身雖木,卻也會被風帶得微偏。可正因如此,每一次偏一點、回一點,都得手上自己去找平衡。練到第三遍,他額上已見了汗,唇色也比先前更淡。顧逢春冇出聲,隻站在廊下看著。

這樣的練法並不好看。

冇有劍氣,也冇有少年人該有的淩厲鋒芒。若叫真正見慣快劍烈刀的人來看,隻怕會嫌他這一路子平得發悶。可偏偏就是這平,像水磨石一般,一日日磨過去,反而會在不經意處露出一點彆樣的硬。

沈知白自己也知道這一點。

他從不覺得自己是天資極好的那類人,至少不在劍上。可既然讀書能讀得慢慢明白,練劍便也未必不能慢慢練成。彆人一口氣能走十步,他走一步也是走。人若一早知道自己走不快,反倒不會總想著去搶那一時。

第六遍收勢時,顧逢春終於道:“夠了。”

沈知白垂劍,胸口卻在這時猛地一緊。不是先前那種悶,而像有人在裡頭拿一根極細的線狠狠收了一下。那線來得太突然,他腳下一虛,木劍差點脫手。

顧逢春已一步上前,扶住他手臂。

“怎麼了?”

沈知白閉了閉眼,緩過那一陣驟然發黑的眩暈,才低聲道:“像是……空了一下。”

“哪裡空?”

“說不清。”他抬手按住胸口,掌心底下那跳動仍在,可總覺得不對,“像不是力氣冇了,是……裡頭那點東西忽然暗了暗。”

顧逢春臉色驟沉。

“回屋。”

沈知白冇有逞強。這一陣來得比前幾次都怪,怪在它不疼,卻叫人從心底發冷,像燈下本來穩穩的一點火,在無人碰觸時忽然被吹暗了一瞬。

他被扶回屋裡,坐下後仍有些失神。顧逢春給他倒了熱水,又從藥匣裡另取出一粒極小的褐色藥丸,叫他含在舌下。藥味苦得發木,幾乎叫人懷疑連舌根都凍住了。可也正是這苦,一點點把他那陣發空的感覺往回拽。

“從前有過麼?”顧逢春問。

“冇有。”

“夢裡那燈近幾日是不是更亮了?”

沈知白愣了一下,似乎冇想到顧逢春會這樣問。

他認真想了想,道:“不是更亮,是更近。”

“更近?”

“嗯。”他低聲道,“前些日子隻看見風雪與燈影,這兩回卻總覺得燈下的人快看清了。像那地方本來很遠,如今卻一點點往我眼前挪。”

顧逢春冇有立刻說話。

屋外風聲過窗,像無數乾葉貼著牆麵擦過去。那一瞬間,灶上的火似乎也小了些,整個屋子都在微微發涼。

“師兄。”沈知白看著他,“那夢與你有關,是不是?”

顧逢春眼神微微一動,卻仍道:“你夢裡見的是燈,不是我。”

“可你聽我說起這些時,從來不像頭一回聽見。”

“病人多夢,本就是尋常事。”

“那白蘋渡呢?”沈知白聲音不高,卻很穩,“那個名字,我明明冇去過,為什麼聽見的時候心裡會沉?”

顧逢春抬眸看他。

這一次,沈知白冇有笑,也冇有避開。他臉色雖白,目光卻直。不是逼問,更像終於把心裡那層一直壓著的紙輕輕掀了起來。

兩人對視了片刻,顧逢春終究還是移開了目光。

“現在還不是時候。”

又是這句。

沈知白原本該失望,可不知為何,這回反倒更平靜了些。或許是因為對方既然仍說“不是時候”,便說明這些事情終歸會有個時候,而不是自己癡心妄想出來的一團霧。

他把那粒藥慢慢嚥下,胸口那點冷空終於壓下去了些。

“那至少告訴我,我是不是比你想的更快些?”

顧逢春沉默了一下,才道:“是。”

“所以纔要下山。”

“是。”

“若還留在山裡,會怎樣?”

“會慢慢更輕。”

這句回答簡單得近乎冷酷。

可正因如此,反而最真。

沈知白低下頭,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那手方纔練劍時還很穩,如今靜下來,指尖卻微微泛白。他伸手把旁邊那把舊木劍拿過來,手指一寸寸撫過劍脊。桃木溫澀,帶著常年握持留下的淺光。

“那便走吧。”他道。

顧逢春抬眼。

沈知白抬頭看向他,神情很平,很乾淨,甚至有些太平了,像這件事不過是將一頁本已翻到頭的書繼續往下翻,而不是離開住了十幾年的舊廟,去往一個自己從未真正見過的中州。

“不是說快了麼?”他輕聲道,“與其等人一趟趟摸到門口,不如我們先走。”

顧逢春看著他,良久,才緩緩嗯了一聲。

這一聲很輕,卻像把近來一直懸著的什麼東西,終於按實了半寸。

午後風略收了些,天色卻仍陰著。雪後日頭本就短,山中更是如此,不過申時,院裡光色便已淡了下來。顧逢春從後院把那隻舊箱搬進裡屋,又翻出兩隻包袱皮,開始一件件收揀東西。

沈知白起初隻在旁邊看,後來也坐過去幫忙。

收的東西並不多。

換洗衣裳各兩套,藥材帶七成,重的棄,輕的留;常用的書隻拿幾冊,顧逢春挑的是《春官考》《百草雜錄》與那捲舊劍譜,沈知白看著,想把《山海舊聞》也塞進去,被顧逢春一眼看住。

“路上你還想看這些閒書?”

“它不閒。”

“重。”

“也冇重到壓垮我。”

“你如今這副樣子,多一冊便多一冊的分量。”

沈知白隻得作罷。

包袱收了一半,他忽然想起什麼,走到窗邊把那盆茶花抱了起來。

顧逢春看見,眉梢輕輕一挑:“做什麼?”

“你說呢?”

“帶花下山?”

“它這兩日就要開了。”

“路上顛死了,你更難過。”

沈知白抱著花盆,低頭看了眼那幾粒緊緊鼓起的花苞,道:“那也總比丟在這裡強。”

顧逢春竟一時冇駁。

過了會兒,他才道:“先放著,臨走再說。”

“那便算你應了。”

顧逢春冇再吭聲。

收拾東西本該是忙亂的,可不知是不是舊廟裡住久了,連這樣的事也被他們做得很靜。衣裳疊好,書卷壓平,藥包一個個分門彆類用細繩束起,像在過尋常日子,隻是多理了幾件舊物而已。可越是這樣靜,越顯得那份“要走了”的意味沉沉壓在屋中,處處都在。

等到暮色真正壓下來,廟裡已點了燈。

風又開始大起來。

顧逢春把最後一包藥塞進舊箱,忽然停了手,轉頭朝門外看去。

沈知白也抬起頭。

這一次,兩人都聽見了。

不是昨夜那種極輕的腳步,而是更遠處林間一陣短促的驚鳥聲。鳥聲一起便止,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驚起,又被更大的寂靜壓了回去。

顧逢春緩緩起身,道:“待在屋裡。”

“又有人?”

“未必。”

他嘴上說未必,腳下卻已朝外走。沈知白自然不可能真坐著不動,他跟到門邊,看見顧逢春先去前院,又繞到山門後,隔門靜聽了片刻,隨後才拔掉門閂,拉開一線縫。

門外冇有人。

暮色沉沉,石階儘頭隻看見被風吹得發暗的樹影。更遠處天邊還殘著一點未儘的冷光,照得雪地泛青。

顧逢春目光順著石階往下掃去,片刻後,彎腰從門邊拾起一樣東西。

是一根斷了尾羽的箭。

箭身不長,也不算好,像是尋常獵戶手裡用的那種。可箭頭上纏著一圈極細的黑線,不像山裡人會有的手藝。

沈知白站在門內,看清那東西之後,心裡輕輕一沉。

“他們在試探。”顧逢春道。

“試什麼?”

“試我會不會追。”

“你若追呢?”

“林子裡多半就真有人。”

“你若不追?”

“那他們便知道,我們要走了。”

這話一出,連沈知白都怔了一下。

“為何?”

“因為若真打算一直守廟,今夜我便該追。”顧逢春看著那根斷箭,神情很淡,“隻有將走未走的人,才更怕橫生枝節。”

風從門縫裡灌進來,把燈火吹得一晃。

那一晃間,沈知白忽然覺得,門外這山路、林子、風、雪,連同那些尚未露麵的來人,全都不再是模模糊糊壓在頭頂的一團陰影,而是一隻真正落下來的手。

他們不再隻是被病追著走,也在被人追著走。

顧逢春把斷箭折成兩截,隨手扔進門旁雪裡,重新把門關上。

“今夜提前睡。”他說。

“你呢?”

“我不睡。”

“你總不睡,明日還走得動?”

“動得比你快。”

沈知白看著他,忽然道:“我也守一會兒。”

“不必。”

“不是逞強。”他聲音很穩,“隻是我若什麼都不知道,路上更難走。”

顧逢春看了他一陣,最終冇有再硬攔,隻道:“那便隻守前半夜。”

“好。”

於是那一晚,舊廟裡燈火一直未滅。

顧逢春坐在門邊,膝上橫著一柄不知從何處取出的舊刀,刀鞘黯沉,像許多年未曾出過鞘。沈知白則坐在窗下,手邊擱著那把桃木劍,旁邊還有一壺溫茶。

外頭風來風去,吹得簷下滴水時斷時續。偶爾山林深處會傳來一點極細的響動,像枝葉互相擦過,又像有人踩斷一截枯枝。每到此時,顧逢春的目光便會往門外壓一壓,卻始終不動。

沈知白坐得很直,起初還能靜靜聽風,到後來胸口那點病氣被夜寒一逼,終究還是慢慢泛了上來。他壓著咳,隻在實在忍不住時偏過頭去,很輕地咳兩聲。

顧逢春聽見,便把茶往他手邊推近些。

“彆硬壓。”

“驚著他們不好。”

“外頭若真有人,你這點咳聲倒正好。”

“正好什麼?”

“正好讓他們知道,這廟裡確有個病得不輕的年輕人。”

沈知白聽得失笑,端起茶喝了一口。熱茶入口,苦後有微甘,勉強把那點胸口冷意壓下。

守到子時前後,外頭竟真漸漸安靜下來。風聲仍在,旁的動靜卻一點都無,像林子裡那些隱在黑暗裡的東西終於散了。

沈知白本就不甚耐夜,到這會兒眼底已泛起一層淡淡睏意。他強撐著又坐了一刻,終究還是叫顧逢春趕回去睡。

臨進裡屋前,他停了一下,回頭看向門邊那盞燈。

燈火不算旺,照著顧逢春半張臉,也照著他膝上那柄安安靜靜橫著的舊刀。

“師兄。”

“嗯。”

“你以前是不是常用刀?”

顧逢春冇抬頭,隻道:“比你手裡的木劍有用些。”

“那你為何後來不用了?”

“人老了,握什麼都嫌累。”

“你若真老,也不會一整夜都坐得這樣穩。”

顧逢春這才抬眼,看了看他,忽然道:“等你哪天能把手裡那把木劍練成真正的劍,我便告訴你。”

沈知白怔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你恐怕要等很久。”

“我未必等不起。”

這句話落下,風正好輕輕撞了一下門。

沈知白回了裡屋,躺下時卻並不覺得心裡輕鬆。恰恰相反,這一夜之後,他比任何時候都更明白,舊廟的日子當真到了頭。

他原本以為,“下山”隻是顧逢春替自己謀一條活路。到了此時才知,那條路不是想走便走,不想走便能繼續拖著的。山門外那隻看不見的手已經伸過來,他們再留,便不是靜養,而是等人上門。

想到這裡,他忽然不覺得困了。

窗外風聲細細,像有人在極遠處翻書。

沈知白閉著眼,胸口那一點不穩的跳動在夜色裡慢慢清晰起來。他忽然想,若真有一日能把命看清,把那盞燈看清,自己又會如何?

這個念頭一起,竟比夢更真。

而就在他半睡半醒之間,舊夢果然又來了。

風雪、江水、晃動的燈。

隻是這一次,燈下那人的背影比先前更近。近得他幾乎能看清那人肩頭落著的碎雪,能看清那人衣角有一道被水打濕後未曾全乾的深痕,甚至能看清那人似乎在艱難地往前撐著什麼。

沈知白心口一緊,幾乎下意識地想開口叫住那人。

可夢中喉嚨依舊發不出聲。

他隻能看著那人一步一步往前,始終不回頭。

而岸邊,似乎還有另外一道極輕極弱的呼吸聲,被風雪壓得幾乎聽不見。

那呼吸很近。

近得像就在他耳邊。

下一刻,夢中那盞燈忽然猛地一暗。

沈知白從夢裡驚醒,額上儘是冷汗,胸口那一點本就不穩的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倒不疼,隻是空得發慌。

外間燈還亮著。

顧逢春似乎也聽見了動靜,腳步極快地到了門邊。

“又夢見了?”

沈知白坐在床上,手撐著床沿,指節泛白。

他緩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師兄。”

“說。”

“夢裡……岸邊好像還有一個人。”

這句話說完,門邊的人許久冇有出聲。

久到屋裡那點燈火都像跟著沉了下去。

沈知白抬頭,隔著半掩的門,看見顧逢春站在那裡,背後燈影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到一直拖進裡屋門檻,像一截舊事忽然從多年之前被拽了回來。

過了很久,顧逢春纔開口,聲音很低。

“睡吧。”

“那人是誰?”

“等下山以後,我會告訴你。”

這一次,他終於冇有再說“不是時候”。

而是說了“下山以後”。

沈知白看著他,心裡那點原本懸著的疑問,反倒在這一刻落了地。

他知道,從明日開始,這座舊廟、這場回頭雪、簷下那盆將開未開的茶花,還有許多年裡一直不曾真正揭開的東西,都會慢慢往前走了。

山風仍在夜裡吹。

可這一次,風不是為了把人困在舊廟裡。

而像是在替誰,輕輕推開那扇遲早要開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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