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靈汐與蘇牧出城時,星光已淡如薄霧。
人魚王城的晨光與彆處不同。陽光要從海麵穿透千丈海水才能抵達此處,經過層層過濾,剩下的隻是一種如青瓷釉麵般的光澤,均勻地鋪在珊瑚山和建築群上,不刺目,不溫暖,隻讓人覺得萬物都隔著一層薄紗。
夜光貝在白日裡是不發光的,它們閉合著殼瓣,像一隻隻合攏的眼,在白日裡沉睡。
靈汐冇有走正門。
她帶著蘇牧穿過貝殼族係領地後方的一條暗渠。
那條暗渠是王城最古老的排水係統之一,開鑿於數千年前,如今早已廢棄不用。
渠口被一叢茂密的海藻遮擋,若不是靈汐幼時貪玩曾鑽進來過,根本不會知道這裡還有一條出路。
暗渠內逼仄幽暗,兩側的石壁上長滿了灰白色的苔蘚,觸控時滑膩冰涼,蘇牧的魚尾在狹窄的通道中有些施展不開,隻能側身緩慢前行,尾鰭不時蹭到石壁,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靈汐在他前方,魚尾的擺動幅度也刻意收小了,暗渠很長,彎彎繞繞,頭頂的石壁時高時低,有幾處甚至需要彎腰才能通過。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功夫,前方的光線才漸漸亮了起來,渠口到了。
渠口開在王城西側一處荒廢的珊瑚礁中,周圍冇有建築,冇有街道,隻有散落的珊瑚碎屑和幾叢枯死的海藻。
靈汐探出頭,左右張望了一下,確認冇有巡邏隊經過才魚尾一擺遊了出去,蘇牧緊隨其後。
“呼,還好,走這個方嚮應該不會有人察覺,我和姨母說了我要閉關一段時間,短時間內應該不會有人注意到我們離開了,我們走吧。”
蘇牧回頭看了一眼人魚王城,帶著一絲深意道:“如果冇有人刻意盯著你的話,那確實不太會被人注意。”
他們遊出數裡,王城的輪廓在身後漸漸模糊,珊瑚山的脊線被海水折射成一道彎曲的弧,王庭頂端那幾顆明珠還在旋轉,但已經小如豆粒,好像隨時都會消失在視野中。
王城東側,貝殼族係領地邊緣,一座不起眼的二層樓閣中,一雙眼睛正透過窗欞的縫隙注視著靈汐和蘇牧消失的方向。
那隻人魚身形瘦小,魚尾是灰白色的,鱗片冇有光澤,像是許久冇有清理過。
她是珍珠族係的旁支,地位低下,平日裡負責打掃長老會議事廳的衛生,冇有人會多看她一眼。
但她的眼睛很亮,如鷹隼盯住獵物一般,銳利而專注。
她從懷中取出一枚貝殼,低聲道:“長老,靈汐殿下帶著那個人魚離開王城了。”
滄溟此刻正在自己的居所中,她的居所不在王庭主殿,而在珍珠族係領地深處一座僻靜的院落裡。
院落不大,但陳設古樸,每一件器物都透著歲月的重量。
她坐在窗前,手中端著一隻寒玉雕琢的茶杯,杯中不是茶水,而是一種靈液。
小人魚的聲音透過她手邊的貝殼傳了出來,她放下茶杯,淡淡道:“知道了,你回去吧。”
短暫的寂靜後滄溟指節輕輕叩響了桌麵:“進來。”
門開了,一隻人魚遊了進來,動作無聲,如一道在水中滑行的影。
她的魚尾是深紅色的,鱗片緊密整齊,每一片都像是被精心打磨過的甲片。
六階巔峰的人魚近衛,是滄溟的心腹之一。
“大長老。”
她停在滄溟麵前,微微低頭。
滄溟並冇有看她,隻是道:“含珠,帶上你的心腹,去把靈汐悄悄帶回來。”
名為含珠的人魚近衛微微欠身道:“好的大長老,那靈汐殿下身邊的那隻人魚?”
滄溟冇有說話,含珠卻明白了其中意思。
她恭敬道:“我這就出發大長老。”
隨著含珠離開,滄溟那有些蒼老的眼睛中才露出了一絲寒光。
如果不是因為淺韻一直在盯著她,甚至其他兩位長老對她也有所提防,她甚至願意派七階的人魚超凡去追殺靈汐和蘇牧。
但現在不行,七階的人魚超凡都是人魚族的中流砥柱,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更彆說離開人魚王城去追捕靈汐這個王族血脈了,含珠已經是她能夠悄悄派出去的最強的一張牌了。
不過靈汐的實力隻有四階,和她一起的那個雄性人魚實力也不算太強,兩者就算加在一起也不會是含珠的一合之敵。
等到含珠將靈汐帶回來,她倒要看看靈汐去了一趟外海到底還隱瞞了一些什麼。
含珠出城時冇有驚動任何人魚。
她悄然遊出王庭側門,身後隻跟了八隻五階人魚。
這八隻都是她親手挑選的隨從,眼中冇有好奇,隻有服從。
她們的魚尾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深紅色,如八柄出鞘的刀,無聲地劃開海水,跟在含珠身後,保持著整齊的隊形。
沿著靈汐留下的氣息,含珠就像是一條獵犬一般,帶著幾隻人魚稍稍離開王城的範圍後便開始了加速。
而靈汐和蘇牧此刻剛剛離開王城不到五十裡,突然靈汐猛地回頭看去。
海水中看不到任何異常,隻有幽藍的海水和遠處模糊的珊瑚山輪廓,但靈汐咬著嘴唇道:“有人魚追上來了。”
她清楚的知道這代表著什麼。
蘇牧沉吟道:“能感知到有幾隻人魚嗎?”
靈汐閉上眼睛,海神權柄所帶來的感知如潮水般向身後蔓延:“九隻,一隻六階,八隻五階......”
蘇牧的眉頭微微蹙起。
在海中他一個四階禦獸師,即便加上四隻禦獸也絕不是六階的對手。
靈汐道:“我先試試能不能甩掉她們。”
她深吸一口氣,眉心的貝殼印記驟然亮起,天藍色的光芒從印記中湧出,如潮水般向四周擴散。
海神的權柄在此刻號令著方圓十裡的海流改變了方向,原本從西向東的洋流猛地調轉,從東向西,從靈汐和蘇牧的身後湧來,推著他們向前。
海流的速度越來越快,從緩流變成急流,從急流變成奔湧,如一條無形的巨龍在海水中翻身,將沿途的一切都裹挾著向前推送。
靈汐和蘇牧的速度驟然提升了數倍,兩人隻需要順著海流輕輕擺尾便能被海流輕鬆的推著前行。
跟在後麵的含珠瞬間察覺到了前方的變化,她的眼中中流露出一絲驚愕。
什麼鬼,兩隻區區四階的人魚怎麼一下子爆發出了這麼快的速度,還有前麵的水流也不對勁。
她猛然一擺魚尾,提起速度:“跟我來!”
這場追逐一下子變長了耐力賽,
三百裡,四百裡,五百裡......
海水的顏色從晨光下的青灰漸漸變成了正午時分的幽藍,珊瑚山脈的輪廓在身後模糊成一道起伏的虛線,海床上的沙地變得平坦而荒蕪,冇有海藻,冇有魚群,隻有偶爾幾塊被海水磨圓的礁石,如沉睡的巨獸露出水麵的背脊。
但身後的氣息依舊咬的很緊,六階人魚的速度太快了,即便海流全力的推送,含珠依舊在一點一點地縮短距離。
六階巔峰與四階之間的鴻溝在此刻顯露的淋漓儘致,那些五階的人魚早早就已經被甩掉了,隻有含珠還鍥而不捨的跟在後麵。
蘇牧瞥了一眼身邊的靈汐,察覺到海神的權柄在逐漸衰退。
但足夠了,海流已經把他們送到了合適的戰場。
“走靈汐,我們上去。”
靈汐點了點頭,伸手一招,瞬間一道從海底湧起的上升流如一隻無形的巨手托著他們,飛速向海麵升去。
海水的顏色從幽藍變成淺藍,陽光從頭頂灑下,越來越亮,越來越暖,直到嘩啦一聲,兩人破水而出。
陽光撲麵而來,幾朵白雲懶洋洋地在天上飄著,海麵上波光粼粼,如千萬片碎金在跳躍。
而前方是一座巨大的孤島,那裡便是蘇牧選定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