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庭主殿的穹頂極高,高到仰首望去,隻見一片幽藍,分不清是海水還是虛空。
穹頂上嵌著數十顆明珠,光芒從高處灑落,將整座大殿籠罩在一種清冷的的輝光之中。
殿壁由白玉珊瑚砌成,每一塊都打磨得光滑如鏡,倒映著殿中人影影綽綽的輪廓,如水中月,鏡中花。
靈汐懸浮在殿中,魚尾低垂,尾鰭輕輕觸著地麵的白色石板。
琉音在她身側,微微落後半步,姿態恭謹,不似方纔在城外那般活潑。
四位長老坐在殿上四把由整塊硨磲雕琢的座椅,椅背高聳,椅麵上鋪著深色的海藻絨毯。
座椅排列成半圓形,正對著殿門,如四隻半闔的眼,注視著每一個踏入殿中的人。
四位長老都是雌性,人魚族的長老會自古以來隻由雌性組成。
坐在最左邊的那位身形瘦小,銀白色的長髮編成一條細辮,垂在胸前,辮梢繫著一枚淡粉色的珍珠,這是珍珠一脈的長老,名喚汐華,主管王庭的寶物庫藏,麵容看著較為和善。
她身旁是一位體態豐腴的人魚,魚尾是深紅色的,鱗片如秋日楓葉,在明珠的光輝下泛著暖意。
珊瑚族係的長老,名喚灼華,主管王庭的護衛與征戰。她的麵容比汐華年輕許多,但眉宇間有一種沉穩。
第三位長老來自貝殼族係,是靈汐的族親,名喚淺韻。
她的魚尾是天藍色的,與靈汐的髮色相同,鱗片邊緣鑲著一圈細細的銀線,在光線下如波浪般流動。
她的麵容柔和,嘴角天生帶著一絲笑意,讓人如沐春風,但此刻那絲笑意有些勉強。
最右邊的那位最為年長。她的魚尾已經失去了光澤,鱗片邊緣泛著灰白色,像是被歲月磨去棱角的鵝卵石。
珍珠族係的前任族長,名喚滄溟,如今已不具體分管事務,隻在重大議事時出席,此刻她的眼睛半閉著,像是睡著了,但靈汐知道她冇有。
靈汐和琉音在殿中站定,朝四位長老依次行禮。
淺韻看了靈汐一眼,眼中流露出一絲欣慰,但冇有說話。
滄溟睜開眼,看了琉音一眼,又閉上。
“琉音,”汐華開口,聲音不大,但殿中空曠,迴音嫋嫋,“你先退下。”
琉音冇有猶豫,再看了靈汐一眼後魚尾一擺,遊出了主殿。
殿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厚重的硨磲門板相觸時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殿中隻剩下靈汐和四位長老。
在片刻的沉默後,灼華道:“靈汐,你穿過封印,去了外海。這一去三個月,可有所獲?”
靈汐微微頷首道:“正如之前的記載一樣,有外來的人族穿過了封印,闖入了外海,而卡呂普索正帶著北海的魚人族圍剿這些人族。”、
如果蘇牧在這裡一定會很詫異,因為靈汐並不是偷偷離開內海,而是在長老會的授意下冒險穿過封印前往外海,探查魚人族的蹤跡。
幾位長老對此並不驚訝,卡呂普索早在數月之前就到處宣揚它那所謂的神諭,外來的人族將帶來災禍,將其獻祭在海神殿時海神的旨意什麼的。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特殊的嗎?”
靈汐微微停頓了一下,鄭重道:“魚人族還在牧養祭畜。”
“祭畜”二字在殿中迴盪,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
四位長老的反應各不相同,汐華的手指停止了叩擊,灼華的眉頭皺了起來,淺韻眼中露出一抹擔憂,滄溟的眼睛依舊閉著,但心中顯然也並不平靜。
“你確定?”灼華蹙眉道,“這可不是小事,牧養祭畜這種事,早在很多年前就被一同封禁了。”
“確定。”靈汐說,“我在海溝中親眼所見,並且被牧養的祭畜遠不止一條,從規模上來看應該已經持續了數年之久。”
殿中沉默了很久。
汐華緩緩開口,聲音恢複了平靜,但那份平靜像是用力維持的,底下藏著暗湧:“靈汐,你此番冒險穿過封印前往外海探查訊息辛苦了,帶回來的情報也十分重要。”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靈汐眉心那枚貝殼印記上,停留了一瞬。
“還有彆的收穫嗎?”
靈汐的心跳微微加速。
當然有,海神的權柄在她血脈中流淌,聖海玄鯨的囑托在她耳邊迴響。
她應該說出來,告訴長老會,她偶然間見到了海神的眷屬,通過了試煉,融合了海神之心。
告訴她們,海神的另一半傳承在海神殿,她想要去爭取。
但不知道為何,靈汐話到嘴邊卻有些鬼使神差的變成了:“暫時冇有其他的收穫了,幾位長老,牧養祭畜已經公然違反了禁令,我們是否應該向魚人族要一個說法?”
“卡呂普索的事情,我們已經討論過了。”
這次說話的不是彆人,正是滄溟。
這位大長老的眼睛依舊閉著,但當她的聲音在殿中響起時,其他三位長老都安靜了。
那聲音沙啞,如風吹過枯珊瑚,卻顯然十分具備威嚴。
“你離開內海的這三個月,北海魚人派了使者來王庭,”滄溟緩緩道,“他們帶來了一些證明,海神確實選中了他,而海神的神諭是為了統一諸海,重建亞特蘭蒂斯的榮光。”
滄溟說到這裡便不再言語,而淺韻看了一眼自己的小侄女,猶豫了一下後輕歎道:“按照神諭,巨大的變化即將到來,海神的子嗣如果不能團結一心,那麼終將在這場災難中覆滅。”
靈汐的瞳孔微微收縮,她不明白為什麼僅僅隻是離開三個月長老會的態度就發生瞭如此天翻地覆的變化。
三個月前除卻滄溟以外的三名長老明明都是對卡呂普索持以絕對的懷疑,甚至在聯合南海的魚人族準備一同遏製北海魚人族的擴張。
而現在除卻自己的姨母,其他三位長老似乎都對卡呂普索很有信心。
殿中的海水在緩緩流動,拂過她的魚尾,拂過她的長髮,拂過她眉心那枚微微發燙的貝殼印記。
“王上呢?”她終於開口,“回來之後我還冇有拜見王上。”
殿中的空氣凝滯了一瞬。
淺韻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複雜。
汐華和灼華對視了一下,又同時移開。
滄溟依舊閉著眼,彷彿什麼都冇有聽到。
最終還是汐華道:“王上正在閉關,等過幾日出關了你自然會見到的,去吧靈汐,你將作為下一任的長老候補參加試煉,這幾個月好好準備吧。”
靈汐點了點頭,她冇有再提海神之心,隻是欠身行禮後轉身遊向殿門。
硨磲門板緩緩開啟,殿外的星光湧了進來,銀白色的輝光與殿內明珠的暖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魚尾一擺,遊入了星光之中。
殿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殿內四位長老沉默地坐在各自的座椅上,如四尊被遺忘在深海中的石像。
滄溟睜開了眼。那雙眼睛渾濁而深邃,如兩口枯了多年的老井。
“她有事瞞著我們。”
淺韻輕歎道:“年輕人有些自己的秘密也正常,畢竟我們也有事瞞著她們,就這樣吧,隻要不影響大局就行。”
殿外,星光如瀑,靈汐的身影在珊瑚山的街道中穿行,魚尾劃出一道銀藍色的弧線,如流星劃過夜空,甚至琉音喊她的名字她都冇有停下。
人魚族內發生的變化讓她內心百感交集,在她剛剛準備和盤托出的那一刻,來自海神的力量居然在她的身體中示警。
某種第六感讓靈汐冥冥中感覺一旦她說出有關海神之心的事將會有一些很不妙的事情發生。
這讓靈汐感到了慌亂,人魚族是她的家,現在居然連家中都已經不再安全。
王上說是閉關但卻不見蹤影,幾位長老明顯藏著秘密,就連她的姨母都隻是暗中傳音讓她這些天不要外出保持低調。
卡呂普索和魚人族到底拿出了什麼,甚至讓幾位長老在短時間內態度發生了這麼大的變化?!
在這慌亂之中靈汐陡然發現此刻她唯一能夠進行傾訴的居然隻有相識不過數日的蘇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