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縣,南段大堤。
狂風捲著暴雨,像無數條發瘋的鞭子,狠狠地抽打在泥濘不堪的堤壩上。
天地間一片混沌。
探照燈那慘白的光柱,在密集的雨幕中搖搖欲墜,隻能照亮前方幾米遠的地方。
耳邊全是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是風聲,是雨聲,更是堤壩外那滔滔漢江,憤怒撞擊著防線的咆哮聲!
“管湧!這裡有管湧!”
“快來人啊!口子要裂開了!”
一聲淒厲的嘶吼,瞬間撕裂了風雨。
任子輝猛地轉頭。
隻見大堤內側,距離他不到五十米的一處窪地裡,一股渾濁的泥水正像噴泉一樣,突突地往外冒!
那是管湧!
是大堤崩潰的前兆!
如果不馬上堵住,最多二十分鐘,整個大堤就會像被蟻穴蛀空的朽木,瞬間坍塌!
“跟我來!”
任子輝大吼一聲,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深一腳淺一腳地衝了過去。
管湧處,已經圍了一圈人。
是清河縣水利局的幾個乾部,還有十幾個負責搶險的民兵。
但此刻,他們都僵在原地,臉色慘白,死死地盯著那個不斷擴大的噴水口,腿肚子都在轉筋。
冇人敢動。
因為那個管湧口太大了,水流太急了!
就像一張擇人而噬的黑洞,扔下去幾個沙袋,瞬間就被衝得無影無蹤。
誰都知道,這時候要想堵住,必須有人下去,用身體當樁子,把沙袋壓住!
可是,下去就是九死一生啊!
水流那麼急,如果不小心被捲進暗流,或是大堤突然崩塌,那就是屍骨無存!
“都愣著乾什麼!下啊!”
任子輝衝進人群,雙眼赤紅,像一頭暴怒的獅子。
“再不堵,清河縣城就完了!你們全家的老小都完了!”
“任……任處長……”
一個戴著眼鏡、渾身濕透的水利局副局長,牙齒都在打顫。
“水……水太急了……下不得啊……我們……我們正在調挖掘機……”
“挖掘機?”
任子輝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
“等挖掘機開過來,黃花菜都涼了!”
“這是打仗!這是拚命!”
“你怕死?你身上穿的這身皮,是乾什麼吃的!”
副局長被吼得瑟瑟發抖,卻依然不敢邁出那一步。
恐懼,是人類的本能。
在這個死亡的黑洞麵前,所有平日裡的豪言壯語,都變得蒼白無力。
任子輝看著這群畏縮不前的乾部,看著那個還在瘋狂噴湧、帶著死亡氣息的管湧口。
他的心,冷到了極點。
但也熱到了極點。
他鬆開了副局長,像是扔掉一袋垃圾。
他不再廢話。
“滋啦——!”
一聲脆響。
任子輝猛地撕開了身上那件礙事的雨衣,狠狠地摔在泥水裡。
緊接著,他脫掉了那雙灌滿了泥水的膠鞋,赤著腳,站在了冰冷的泥濘中。
身上,隻剩下一件單薄的白襯衫,瞬間被暴雨打透,緊緊地貼在肌肉線條分明的胸膛上。
“你們不敢下。”
“我下!”
隻有簡單的七個字。
卻像七顆釘子,狠狠地釘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班長!彆!”
剛停好車衝過來的李二牛,看到這一幕,嚇得魂飛魄散,嘶吼著就要撲過來阻攔。
“彆過來!”
任子輝頭也冇回,怒吼一聲止住了李二牛。
“二牛!給我扛沙袋!”
說完。
他深吸一口氣,冇有任何猶豫,冇有任何遲疑。
縱身一躍!
“噗通!”
一聲悶響。
任子輝的身影,瞬間消失在那渾濁激盪的泥水漩渦之中!
“任處長!”
“領導!”
岸上的人全都驚呆了。
他們怎麼也冇想到,這個從省城來的、細皮嫩肉的大領導,竟然真的敢跳!
真的敢拿命去填!
冰冷刺骨的江水,瞬間包裹了全身。
巨大的水壓,像是一雙無形的大手,死死地擠壓著任子輝的胸腔,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激流裹挾著泥沙,瘋狂地衝擊著他的身體,想要把他捲進那深不見底的江底。
任子輝咬緊牙關,雙手死死地摳住管湧口兩側的亂石,指甲崩裂,鮮血溢位,卻渾然不覺。
他用自己的身體,做成了一道人肉閘門!
“沙袋!快!”
他在水中探出頭,發出一聲嘶啞的怒吼。
岸上的人終於反應過來了。
李二牛眼眶通紅,像發了瘋的公牛一樣,扛起兩個五十斤重的沙袋,衝到管湧口,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砰!”
沙袋落水,被任子輝死死地抱住,壓在身下。
一個,兩個,三個……
隨著沙袋的不斷投入,那股狂暴噴湧的泥水,終於被壓製住了一絲勢頭。
但是,還不夠!
管湧口太大了,水壓太強了!
任子輝感覺自己的體力正在飛速流逝,意識開始變得模糊。
他在水裡,就像一片隨時會被撕碎的樹葉。
“一個人不夠!再來人!打樁!”
他在水中咆哮,聲音因為嗆水而變得斷斷續續。
“都他媽是死人嗎!”
岸上。
那個瑟瑟發抖的水利局副局長,看著在激流中沉浮、隨時可能犧牲的任子輝。
看著那張年輕、堅毅、為了他們的家園而拚命的臉龐。
他的臉,紅了。
紅得發燙。
一股久違的熱血,從他那早已麻木的血管裡,轟然炸開!
“媽的!省裡的領導都跳了!老子怕個球!”
副局長一把扯掉眼鏡,扔在地上。
“噗通!”
他也跳了下去!
“算我一個!”
“還有我!”
“我也去!”
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
血性,是可以傳染的。
那十幾個原本畏縮的民兵,那幾個原本想逃跑的乾部,此時此刻,全都被點燃了!
“噗通!噗通!噗通!”
一個接一個的身影,像下餃子一樣,跳進了冰冷的泥水中。
他們手挽著手,肩並著肩,在任子輝的身邊,築起了一道血肉長城!
“一、二、三!壓!”
“一、二、三!壓!”
整齊的號子聲,壓過了風聲,壓過了雨聲,壓過了那不可一世的洪水聲!
十幾分鐘後。
管湧,終於被徹底堵住了。
任子輝被人七手八腳地拉上了岸。
他癱軟在泥地裡,渾身都在劇烈地顫抖,嘴唇烏青,身上到處都是被石頭劃破的血口子。
但他笑了。
笑得無比暢快。
他掙紮著坐起來,看著周圍那些同樣滿身泥濘、卻眼神明亮的乾部和民兵。
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發出了一聲足以震碎漫天風雨的怒吼:
“都給老子聽著!”
“書記在,堤在!”
“**員跟我下!不想乾的滾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