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的黨校學習,轉瞬即逝。
迎來了最後的,也是最重要的一項考覈——結業論文答辯。
這不僅僅是一次普通的考試。
答辯的成績,將直接決定學員們在本期培訓班的最終排名。
而這個排名,又會直接影響到他們回去之後,組織部對其的評價和使用。
可以說,這是一場冇有硝煙,卻關係著所有人前途命運的“終極PK”。
……
省委黨校,大禮堂。
氣氛莊嚴肅穆。
主席台上,坐著一排重量級的評委。
有省委組織部的副部長,有省社科院的頂級專家,甚至,連兼任黨校校長的常務副省長,今天都親自到場坐鎮。
台下,五十名青乾班的學員,正襟危坐,神情緊張。
答辯,正式開始。
學員們按照抽簽順序,依次上台。
“尊敬的各位領導,各位老師,我的論文題目是《關於加強我省基層黨組織建設的幾點思考》……”
“……我的論文題目是《新常態下,如何推動我省經濟高質量發展》……”
一個接一個的學員上台,闡述著自己的觀點。
不能說他們寫得不好。
理論紮實,引經據典,PPT做得也很精美。
但聽在主席台那幾位見慣了大場麵的大佬耳朵裡,卻總覺得……差點意思。
太空,太虛,太“正確”了。
全都是些四平八穩、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官樣文章”,從裡麵看不到一點真東西,更看不到一點屬於年輕人該有的銳氣。
“下一個,任子輝。”
當主持人念出這個名字時。
昏昏欲睡的禮堂裡,所有人的精神,都是一振!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聚焦到了那個從第一排緩緩站起的身影上。
來了!
正主,終於登場了!
所有人都想看看,這位最近在漢江官場上掀起了滔天巨浪的“任閻王”,會寫出一篇怎樣驚世駭俗的論文。
任子輝冇有帶任何講稿,也冇有準備花裡胡哨的PPT。
他隻是穿著一身乾淨的白襯衫,邁著沉穩的步伐,走上了講台。
他對著台下的眾人,微微鞠了一躬。
然後,用一種平靜,卻又充滿了穿透力的聲音,說出了自己的論文題目。
“各位領導,我的論文題目是——”
《病樹前頭萬木春——論新時期漢江官場生態的“破”與“立”》
轟!
這個題目一出,全場嘩然!
太狂了!
太大膽了!
官場生態?這可是官場上最敏感、最禁忌的話題!
而且,他還用了一個“病樹”的比喻!
這是在說誰?這是在影射誰?
這是在當著這麼多領導的麵,公然向整個漢江官場“開炮”啊!
台下的陳行甲和唐冰,都忍不住為他捏了一把冷汗。
而主席台上,那位常務副省長的臉色,已經微微沉了下來。
任子輝卻彷彿冇有看到這一切。
他的目光,直視前方,聲音鏗鏘有力,如同戰鼓轟鳴。
“在座的各位,都是漢江官場未來的中流砥柱。我想請問大家一個問題。”
“我們每天掛在嘴邊的‘為人民服務’,到底是一句發自肺腑的誓言,還是一句寫在紙上、說在嘴上,卻從未走進心裡的,空洞口號?”
“我們每天都在開會,都在發文。但有多少會議,是真正的解決問題?又有多少檔案,最終的歸宿,不是辦公室的碎紙機?”
“我們提拔乾部,到底是看誰能乾事,還是看誰會來事?是看誰的政績硬,還是看誰的背景硬?”
一連三問,如三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每個人的心頭!
針針見血!字字誅心!
整個禮堂,死一般的寂靜。
“我認為!”
任子輝的聲音,陡然提高!
“我們漢江的官場生態,病了!而且病得不輕!”
“病灶,就在於三個字!”
“圈子!麵子!位子!”
“為了進圈子,一些乾部拉幫結派,搞人身依附,把黨和人民賦予的權力,當成了拜碼頭的‘投名狀’!”
“為了爭麵子,一些地方搞形象工程,搞資料造假,寅吃卯糧,債台高築!最終留下的,是一個個爛攤子,和被掏空了的財政!”
“為了保位子,一些乾部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麵對歪風邪氣不敢鬥爭,麵對群眾疾苦麻木不仁!”
“長此以往,國將不國!”
這番話,說得太狠了!
狠到台下不少學員,已經嚇得臉色發白,不敢抬頭。
主席台上,幾位評委的臉色,更是精彩紛呈。
而那位常務副省長,握著茶杯的手,已經開始微微顫抖。
因為,任子輝說的每一個問題,都像是一把刀子,精準地捅在了以趙山河為首的本土派的軟肋上!
“所以,我今天的論文,不談成績,隻談問題!不唱讚歌,隻動手術!”
“我認為,要重塑漢江的官場生態,必須‘破’字當頭,‘立’在其中!”
“一要破‘圈子’,立‘規矩’!堅決打破以地域、以利益為紐帶的攻守同盟!讓‘忠誠、乾淨、擔當’,成為唯一的通行證!”
“二要破‘麵子’,立‘裡子’!堅決摒棄唯GDP論的政績觀!把群眾的口碑,當做唯一的獎盃!”
“三要破‘位子’,立‘擔當’!建立能上能下的乾部考覈機製!讓‘躺平者’躺不平,讓‘實乾者’得實惠!”
……
任子輝的發言,還在繼續。
他冇有引用任何一句高深的理論,也冇有說任何一句華麗的辭藻。
他隻是用最樸實,也最鋒利的話語,將自己這段時間來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想,酣暢淋漓地,全部傾瀉了出來!
那不僅僅是一篇論文。
那是一份戰鬥檄文!
是一份屬於年輕一代**人,對這個沉屙遍地的官場,最徹底的宣戰!
當他講完最後一個字,對著台下深深鞠躬時。
整個禮堂,依然是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他這番驚世駭俗的言論,給徹底震傻了。
直到……
“啪,啪,啪……”
主席台的最中央,那個從始至終,都麵沉似水、一言不發的黨校校長,竟然緩緩地站了起來,帶頭鼓起了掌!
他的掌聲很慢,很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緊接著。
組織部的副部長,站了起來。
社科院的專家,站了起來。
台下的陳行甲、唐冰、張立行……所有那些真正想乾事、有抱負的學員,也都站了起來!
掌聲,從稀稀拉拉,到整齊劃一,最後,彙成了一股雷鳴般的洪流,經久不息!
那位常務副省長的臉,已經黑得像鍋底一樣。
他知道,自己輸了。
輸在了格局上,更輸在了氣度上。
……
當天下午,任子-輝的這篇論文,被評為本期青乾班唯一的一篇“滿分”論文。
並且,被黨校校長,親自推薦,以《內參》的形式,直接送到了省委書記葉正國的案頭。
當晚。
葉正國在燈下,仔仔細細地,將這篇充滿了銳氣和風骨的文章,讀了三遍。
最後,他拿起那支熟悉的紅筆,在文章的末尾,寫下了四個力透紙背的大字,並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後生可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