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局長,對於這件事,你的意見是怎樣的?”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詢問力道。
汪左略微端正了一下坐姿,以一貫沉穩的語調回應道:“市長,作為市公安局的主要負責人,我們始終尊重區委的組織決定和整體部署。偉利書記所提出的‘三個月整改閉環管理與雙線並行報告’這一機製構想,我認為,它一方麵充分體現了組織上對基層主要領導幹部政治擔當與解決問題能力的信任,另一方麵也通過明確的時限設定與責任鏈條的構建,切實壓實了整改的主體責任與監督責任。從實際操作層麵來看,我個人認為這個方案既務實可行,又具有較強的操作性,同時也完全符合我們現行的組織原則與工作程式。”
他稍作停頓,繼續清晰地闡述道:“當然,在此過程中,我們市公安局層麵絕不會置身事外。市局將同步介入,開展專項督導工作。具體來說,將由督察支隊牽頭,成立一個駐點式的專項指導工作組,每週定期同時向市局黨委和區委組織部雙線報送整改進度的詳細情況;並且,我們計劃對工作專班執行效率、問題線索覈查深度、製度漏洞修補完善等關鍵環節,實施‘紅黃牌’動態預警管理機製。這樣設計的目的,是為了確保既不越位替代包建剛同誌作為第一責任人的主體職責,也不缺位放任整改工作可能出現的浮於表麵、流於形式的風險。”
聽到汪左在最終表態時,巧妙地將決策的落腳點歸到“尊重區委決定”這一原則之上,張偉利的眉頭不易察覺地微微蹙起。
他心裏明白,汪左這番話,無形中將後續的主要壓力和焦點,更多地引向了自己這個區委書記的肩上。
不過,轉念一想,汪左最終的結論畢竟也是支援包建剛留任現職,這與自己的立場並無二致。
既然兩人都做出了與江一鳴市長初始意圖不完全一致的表示,同樣都算是“得罪”了市長,那麼也就無所謂誰得罪得更深、誰更淺一些了。
在當前的局麵下,兩人某種程度上已被繫結在了同一立場上。
江一鳴聽罷汪左的陳述,同樣沉默了片刻,辦公室內的空氣彷彿凝滯了幾秒。
對於汪左和張偉利兩人所表達的意見,江一鳴內心的感受頗為複雜。
一方麵,他感到有些意外,畢竟自己此前已表明瞭傾向;另一方麵,仔細思量,又覺得這選擇在江城官場的現實語境下,似乎也合乎某種常理。
無論是張偉利還是汪左,他們都是長期在江城市工作、成長的幹部,其人際關係網路、利益關聯乃至工作慣性,都深深植根於這座城市。
他們的選擇,無論是主動表明站隊,還是被更複雜的勢力裹挾著捲入這場悄然展開的政治博弈,本質上都是在現有體製框架和權力格局中,試圖尋找到一個能平衡各方訴求、保全自身或所屬群體利益的“最大公約數”。
他們做出支援包建剛留任的決定,未必全然是出於對包建剛個人的回護或偏袒,更可能是基於對現實利害關係的理性計算與權衡。
這反映出,他們對於自己這位市長是否真正具備足夠力量去撼動江城固有格局,仍心存疑慮,缺乏足夠的信心。
當然,也存在另一種可能,即他們個人或所屬的圈子,已經與某些問題產生了牽連,使得他們難以完全抽身、置身事外。
無論是哪一種情況,此時此刻,這兩個關鍵人物都已經做出了他們清晰的選擇。
然而,江一鳴並未因此感到氣餒,更沒有絲毫退卻之意。對於他們明確的表態,他內心其實並未真正放在心上。正如他之前私下對王晨所言,倘若連汪左也牽涉其中或成為阻力,那麼解決問題的方案無非是過程更複雜一些、時間耗費更長一些:先設法調整汪左的位置,再處理包建剛。
但最終的目標,他必定要實現,決心從未動搖。
“好,你們兩位的意見我已經清楚了。”
江一鳴終於開口,語氣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那就依照你們提出的意見去辦。接下來,要加緊推進西江區警務係統的全麵整改閉環工作,務求在三個月內見到實實在在的成效,拿出過硬的成果。否則……”
他話鋒微轉,目光掃過兩人:“我將追究你們二位相應的責任。”
“請市長放心!”
汪左立即接過話頭,表態道:“市公安局一定全力加強業務指導與過程監督,切實幫助西江區公安係統重塑執法公信力,推動這項‘肌體癒合’工程從製度層麵的修補縫合,真正走向功能與機能的全麵恢復與再生。”
“我也代表區委鄭重表態。”
張偉利緊隨其後,語氣堅決:“三個月的整改期,絕不是‘寬限令’或‘保護傘’,而是組織給予包建剛同誌的一次嚴肅的‘政治信任考驗’。如果包建剛同誌不能在製度漏洞彌補、隊伍作風整訓、群眾滿意度回訪提升這三個核心維度上,同步取得顯著且經得起檢驗的實效,屆時區委將毫不猶豫地啟動幹部調整程式,絕不會搞‘下不為例’式的遷就。”
隨後,兩人便起身告辭,離開了江一鳴的辦公室。
走出莊嚴肅穆的市政府大樓,來到室外,張偉利從口袋裏掏出煙盒,遞給汪左一支,自己也點上一支,深吸了一口,開口道:“汪局,借個火,順便聊兩句?”
汪左接過煙,自己點燃,吐出一縷煙霧,苦笑道:“偉利書記,你該不會是想就我剛纔在會上最後的說法,來找我要個解釋吧?實話說,那樣回應,我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一時之間確實沒能想出更周全又不違背立場的理由。況且,你也清楚,無論我找什麼別的理由,隻要最終結論是支援留任,在江市長看來,和我直接支援你的方案,本質上沒有區別。他總歸會認為,我沒有支援他的提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