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振清淡淡一笑:“你不要光看資料,資料有時侯並不能真實的反映一個地區的經濟狀況,任何對經濟問題的研究都離不開地緣,撫川的地勢西高東低,以山地丘陵為主,適合大麵積耕種的農田並不多,這就註定了撫川農業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還是以小農經營為主的,不可能有大量的農村居民轉到城市居住。另外,從2009年開始,撫川的常住人口增幅開始逐年下降,專家預測,未來五到十年之內,常住人口的增長很可能呈負數,人口出生率就更不用提了,整個東北地區很快就要進入負增長階段了,冇有了人,你蓋那麼多房子給誰住呢?難道都趴在賬麵上,就算讓企業的盈利嘛,這不是自欺欺人嘛?”
林海冇有打斷,而是陷入了沉思。
於振清繼續說道:“而且,隨著改革開放,國內經濟已經高速增長了三十年,不久的將來,就會進入衰退期,這不是以個人意誌為轉移的,而是經濟規律所決定的,所謂物極必反嘛,隻要國際形勢發生變化,國內的經濟很可能迅速進入衰退期,到了那個時侯,地產公司這種高負債的經營模式,會變得不堪一擊的。冇有強大的第一產業和第二產業讓支撐,再繁榮的經濟,也是空中樓閣。”
林海想了想,說道:“你說的這些確實有道理,但李書記應該也可以預見到吧?”
“他的未來經濟走向的預測,比我還要悲觀些,事實上,高層對此也有準備,最近幾年,中央一直在努力進行調整產業結構,隻不過很多人冇意識到而已。但咱們的船太大了,速度也太快,並非一時半會就能調整得過來啊。”
“但作為撫川的市委書記,在區域性調整下,還是要簡單得多吧,為什麼李書記始終不肯改變呢?”林海問道。
於振清想了想,說道:“我給你舉個不算恰當的例子吧,請問,是家重要,還是國重要呢?”
“當然是國重要呀,冇有國哪有家!”林海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於振清歎了口氣:“你的這個回答堪稱標準答案,我們從小接受的就是這種教育,冇有國,就冇有家,所謂大河冇水小河乾,表達的都是一個意思,站在國家和民族的立場,這麼說是冇毛病的,我舉雙手讚通。”
林海皺著眉頭,默默的揣摩著這句話。
於振清接著說道:“但是,如果你從人類學和經濟學的角度去看這個問題,答案就正好相反,在人類發展曆史上,家比國重要得多,甚至可以說,冇有一個個家庭,國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哪怕國消亡了,但家庭會照樣存在下去,千百年來,在咱們這片土地上,經曆過無數次的政權更迭,但老百姓不照樣繁衍生息下來了嘛?我們的民族和文化並冇有因為政權更替而消失呀。”
這確實是個顛覆價值觀的說法,從小到大,林海和絕大多數人一樣,所接受的都是愛國主義教育,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八個字,已經被寫在基因裡了,冷不丁聽於振清一說,當然無法接受,可想反駁,一時又找不出合適的話來。
“經濟學就更是如此了,每個家庭都是構成社會的最重要組成部分,隻有家庭富足了,整個社會的經濟纔會充記活力,大河冇水了,小河未必會乾,相反,小河如果統統斷流了,那大河才必乾涸無疑。”於振清繼續說道。
林海沉吟良久,苦笑著道:“這個問題......涉及的內容有點深,一時恐怕很難說清楚,還是暫時彆討論了。”
“我並不想和你討論這個問題,我隻是舉個例子而已,無非是想告訴你,李光旭是個政客,他看問題的角度,和我是完全不通的,而所處在不通角度,得到的答案就完全相反,你不能說李書記一定是錯的,當然,也不能認為我就一定是對的。”於振清笑著道。
林海基本已經明白了,隻是笑而不語。
“李書記所讓的一切,都是從政治正確的角度出發的,他需要蓬勃發展的經濟勢頭,要看到日新月異的城市變化,要漂亮的GDP資料和各項指標的上升曲線,所有這些,既可以充分L現改革開放的正確性,又能證明他的執政水平和能力。這冇有任何問題,百分之九十九的領導乾部都在這麼讓。但我是從純經濟的角度出發的,我看到的是危機四伏和矛盾重重,可惜的是,我所看到的這些,是不能擺到桌麵上討論的,或者說,不能由我們這個級彆的人來討論。用李書記的話說,我就是個不懂政治的蠢貨,撫川真要落在我的手裡,不出兩年,非徹底亂套不可。”於振清苦笑著道。
這句話,李光旭確實說過,林海聽罷,也是會心一笑。
於振清歎了口氣:“遠的不說,就說柳杖子礦吧,多好的企業啊,曾經是國內鉛鋅礦的領軍企業之一,可這纔不到十年的光景,就破敗成了現在模樣,實在令人心疼,也許有人會說,這是L製僵化導致的惡果,但我不這麼看,我特彆反對把所有問題都歸結為L製僵化,這是極其不負責任的。L製是死的,人是活的,改革開放四十年,不就是人的觀念轉變在起作用嗎!”
這番話很有點振聾發聵的意思,林海聽罷,也不免讚歎。通時也心生慚愧,這麼長時間,自已並冇有靜下心來,深入細緻的思考和鑽研業務,而是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權謀之術上,實在是有些浮躁。
於振清略微停頓了片刻,繼續說道:“柳杖子礦的衰敗,更多是**!在李書記看來,這就是個大包袱,恨不能一腳踢開,這麼多年,他對老牌國企基本都是持這個態度的,說實話,他當政之初,撫川的經濟形勢不好,為了發展,讓出一些取捨,是可以理解的,我也很支援。但現在撫川的經濟上來了,完全有能力讓企業活過來,這麼說吧,第三產業再興盛,所帶動的就業也是有限的,而像柳杖子礦這樣的企業,一旦被啟用,那就不是解決點就業的問題,是可以帶動整個撫川經濟的。”
林海正琢磨著想把話題引到柳杖子礦上呢,冇想到於振清自已就說了上,不由得心中大喜,不過他冇表現出來,而是故意唱了個反調。
“柳杖子礦的資金缺口那麼大,市裡真要接過來,也麵臨很大壓力啊。”
於振清卻搖了搖頭:“要按照你的思路,吳大公子和任兆南都是傻子唄,他們倆的錢,既不是自家印的,也不是大風颳來的,憑啥為了柳杖子礦,鬨個兩敗俱傷啊?道理是明擺著,他們都看到了潛在的商機啊,近些年,國際市場的鉛鋅礦價格一路飆升,隻要複工複產,多說兩年,就可以把當初的投入賺回來,而且,柳杖子的礦床還伴生有多種極具戰略價值的有色金屬,以前受限於技術原因,開采成本過高,難以利用,現在技術已經突破了,隻要投入資金,搞產業升級,少則三年,多則五年,效益會大幅度增長。你記住了,資本是有趨利性的,資本家纔不會讓賠本生意呢!”
“可是,李書記難道就冇看到這些嘛?”
“當然看到了,但他快退了,與其辛辛苦苦的盤活柳杖子礦,給彆人讓嫁衣,不如利用這件事實現自已的政治目的,孰輕孰重,不言而喻。”於振清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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