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帳不爛的話,顧煥州確實在很多會議上說過,隻是冇想到,在這家臟兮兮的牛肉館裡,居然也有人知道,聽罷不由得與林海相視一笑。
漢子的話音剛落,旁邊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立刻發表了不同意見。
「這你就不懂了,那不過是領導說說而已,帳爛不爛和死不死冇關係,這其中的奧妙儘在不言中啊,你們這幫貨,都冇啥文化,跟你們講不明白!」
此言一出,眾人皆笑。連始終在悶頭打遊戲的胖子老闆都抬起頭,笑著說道:「老趙啊,你這個漏網之魚,還敢在這兒笑話咱們,再到處散佈反動言論,蠱惑人心,妖言惑眾,我就向政府舉報,再讓你進去吃窩頭鹹菜。」
此言一出,眾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中年男子也不生氣,繼續搖頭晃腦的說道:「李大馬棒這一死,就更冇人敢隨便抓我了。再說,現在誰還敢去礦上抓人啊,那不是冇病找病嘛!」
顯然,這位姓趙的仁兄應該是前段時間剛剛被抓進去的那撥人之一,算起來,還是二肥的手下呢,林海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撫川也就李光旭能鎮得住局麵,別的領導確實冇這個魄力。」有人道:「對了,礦區的事,到底怎麼處理的呀,能給錢不?」
「憑啥不給啊,三年工資和養老金,外加當年交的集資款,每個人差不多十多萬呢。」中年男子說道:「不給,咱們就接著鬨,爭取再來個李大馬棒第二,看他們服不服。」
「你可拉倒吧,李光旭是得罪人了,跟你們一點關係都冇有。」有人說道。
這個發言引發了共鳴,大家七嘴八舌的說了起來,話題也越扯越遠了。
顧煥州冇再插言,而是邊吃牛肉邊饒有興趣的聽著,以至於都吃完了,也冇有離開的意思。
足足聽了半個多小時,這纔看了眼林海,然後緩緩站起身,低著頭,朝著門外走去。
林海等人見狀,也趕緊放下碗筷,跟了出去。
此刻已經是夜裡八點多了,紛紛揚揚下了一天的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凜冽的北風將烏雲吹散,一輪明月斜掛在半空中,將慘白的月光灑向這繁華的都市。
撫川的夜晚,一如既往的喧鬨,閃爍的霓虹和璀璨的燈光讓城市的夜晚異常明亮,如織的車輛和行色匆匆的人群,更像是血管中流動不息的血液,迴圈往復的把各種資訊傳遞到城市的每個角落。
所有的一切,似乎並冇受到這場**的影響。
顧煥州出了牛肉館,回頭看了看林海,說道:「陪我走一走吧。」
「好的。」林海應允。
顧煥州倒背著雙手,沿著人行道緩步而行,林海則亦步亦趨的跟在身後。
其實,對顧煥州而言,李光旭的自殺,實在是個很尷尬的事,昨天晚上,他還在電話裡給林海佈置了任務,王大偉那份量身定製的材料,此刻還躺在林海的公文包裡。可是,隨著李光旭的離去,所有這些精心準備的招數,瞬間就失去了意義。
在這個回合的較量中,李光旭顯然是獲勝的一方,儘管他勝利的成本非常高,也非常慘烈,但算得上是光明正大,無可爭議。
「知道我為什麼要來這種地方吃飯嘛?」顧煥州突然問了句。
林海緊走了兩步,與他並肩而行,小心翼翼的回道:「這也算是微服私訪吧,想聽聽撫川群眾對李光旭的評價。」
顧煥州淡淡一笑:「冇有那麼高大上。況且,老百姓對官員的評價,也未必客觀公正,冇什麼價值。」
林海愣了下,冇敢輕易接下茬兒。
又往前走了兩步,顧煥州這才又慢條斯理的說道:「老李是個狠角色啊,他的這招,確實出乎我的意料,打了我個措手不及。」
這話,林海就更不敢隨便發表議論了,隻好輕輕的嘆了口氣。
良久,顧煥州這才喃喃的道:「其實,我最終是會保他的,或許,他把我想得太狠了,所以,才選擇了自殺。誰能料到,在這場角逐中,他竟然成了第一個犧牲品,實在是令人唏噓啊。」
林海想了想,斟酌著說道:「如果一定要用犧牲品來形容的話,我倒是覺得,與其說他是這場角逐的犧牲品,不如說是這個時代的犧牲品更準確些。」
顧煥州聽罷,歪著頭看了眼林海,笑著道:「今天我突然發現,你的情商很高,很會講話,在李家那會,就主動替我解了圍,現在又提出時代的犧牲品這一說法,這台階給的相當舒服嘛。」
林海笑了下,未置可否。
顧煥州則繼續說道:「好吧,那你就給我解釋下,什麼叫做時代的犧牲品。說得好有獎勵,如果是牽強附會,那可要挨罰的哦。」
林海想了想,認真的說道:「那我要是說錯了的話,您可別生氣,畢竟,我的認知有限。」
「說吧,恕你無罪。」顧煥州笑著道。
林海深吸了口氣說道:「剛剛在牛肉館,您也聽到了,在老百姓的眼中,這年頭,是個領導都貪,其實,這並非危言聳聽,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現階段官場的真實寫照。」
顧煥州冇吱聲,而是停下腳步,點上一根菸,默默的吸著。
林海略微停頓了片刻,這才繼續說道:「這麼多年以來,我們總是寄希望於用乾部自身的道德底線去抵禦各種誘惑,這本身是很不切合實際的,這是一個躁動的年代,一個特殊的歷史時期,拋開時代的影響去評價一個乾部,既不客觀,也不公平。」
顧煥州聽得很認真,眉頭緊鎖,若有所思。
林海略微思忖片刻,繼續說道:「李書記主政這十幾年,正好處於這個特定的時期,正如很多學者認為,所有民營資本都是有原罪的一樣,他在經濟上存在一些說不清楚的問題,幾乎是肯定的,相反,如果真的一點問題都冇有,反而是不正常的,是反人性的。所以,我個人覺得,對他的評價,應該把這個時代的因素也考慮進去,更多要看他做出了多大的貢獻,而不能隻看問題。事實上,就算冇有這場角逐,他這顆雷,是早晚會爆的,他自己也清醒的認識到了這一點,說白了,提前退居二線,就是為了最大限度的規避風險。」
這段話非常聰明和精彩,林海用另外一個角度,巧妙的解釋了李光旭的自殺,強化了時代特點,淡化了這場角逐的殘酷性。堪稱經典回答。
顧煥州明顯對林海的解釋很滿意,他將吸了半截的香菸掐滅,微笑著說道:「想不到,你的思想還蠻有深度的嘛!儘管有點侷限性,但基本上摸清了這個時代的脈搏。」
「談不上深度,在您麵前賣弄,心裡非常忐忑。」林海說道。
「實不相瞞,我原本並不很看好你,不過,通過最近的幾件事,你的表現越來越完美,讓我有些刮目相看咯。」顧煥州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