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峰插話道:“吳縣長,西溝村現在的情況,似乎比我當年在大嶺鎮當副鎮長時還要糟糕。
十幾年過去了,路還是那樣的路,房子還是那樣的房子,可以說,這些年幾乎冇有發展。
路是硬傷,冇有路,什麼產業都發展不起來。
山貨賣不出去,老百姓就冇有收入,年輕人就隻能往外跑,留下老弱病殘。
以前雖然窮,但治安狀況不錯,可是現在,村民的耕牛都保不住,用來賺油鹽錢的老母雞也被人偷了,這日子過得怎麼安心?”
吳誌遠忍著不想發火,但還是對馬振山和範曉永說了重話:“治安亂成這樣,派出所在乾什麼?鎮政府又在乾什麼?
連老百姓的耕牛、老母雞都護不住,連群眾最基本的安全感都給不了,你們這官是怎麼當的?
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
古人都有這個覺悟,你們呢?
耕牛被偷,那是老百姓的重要財產和生產工具!
老母雞被偷,可能就是一戶人家一個月的生活費!
在你們眼裡,這都是小事,不值得下力氣去查,去管,對嗎?”
馬振山和範曉永麵紅耳赤。
村民聽了,非常解氣。
吳誌遠對馬振山說:“你讓鎮派出所所長過來,我們現場辦公,現場解決問題。”
馬振山連忙掏出手機,給派出所所長打電話。
吳誌遠緩和語氣,對村民說:“鄉親們,大家反映的問題,我都記下了。
路的問題,治安的問題,都不是小事,都是關係到大家切身利益的大事。
我在這裡表個態,這些問題,縣裡會管,而且要一管到底!”
頓了頓,他繼續說:“大家還有什麼難處、什麼不平事,趁著今天我在,儘管都說出來。
不要有什麼顧慮,我是來聽真話的,說錯了也不要緊。”
或許是吳誌遠的態度給了他們勇氣,又或許是積壓的怨氣太久需要宣泄,村民們開始七嘴八舌地吐槽。
“吳縣長,我們村吃水也難!以前山泉水夠用,現在天旱,泉水小了,還得去更遠的山溝裡挑水!”
“我家符合低保條件,可一直吃不上低保。有的人家,有房子有車,還評上低保,這說不過去啊。”
“我家房子都快倒塌了,可危房改造補償金一直申請不下來……”
有個村民說:“吳縣長,上半年村裡找到我,說要用一下我的身份證,幫忙完成個任務,開個什麼公司。
說就是掛個名,不用我管,也不犯法,村裡給我一百塊錢。
我尋思著,村裡開口了,又是任務,就答應了。
後來才知道,村裡用我的身份證,一口氣註冊了三家公司。
一家商貿公司,一家勞務公司,一家農業合作社。
我到現在都不知道這些公司在哪裡,乾啥的。
本來,我以為冇啥事。但聽人說,以後會有麻煩。
吳縣長,用我的身份證辦個空殼公司,會有麻煩嗎?”
他這一開頭,像是捅了馬蜂窩,好幾個村民都開始吐槽。
“我老頭子名下也有三家!”
“我婆娘是個殘疾人,腿腳不便,名下有個物流運輸公司。”
“我老伴都五十多了,鬥大的字認不得一籮筐,名下也有家網路科技公司。”
……
吳誌遠看向王長貴:“王書記,這是怎麼回事?”
王長貴想說,可是瞅了瞅馬振山和範曉永,似乎又不敢說。
“王書記,不要怕,有什麼說什麼。”
王長貴硬著頭皮說:“吳縣長,我們也是冇辦法。
鎮裡裡下了任務,要完成市場主體倍增計劃,每個村都有指標。
完不成,要扣分,影響鎮裡對村裡考覈評比,直接與工資掛鉤。
冇辦法,隻能借用村民身份證,辦了一些皮包公司。”
吳誌遠目光落在馬振山身上:“馬書記,是這麼回事嗎?”
馬振山也很無奈:“吳縣長,攤派任務是事實,但我們也冇辦法。
攤派任務、有些是皮包公司,我都認,但不是我們大嶺鎮是這麼乾的,全縣其他鄉鎮,都是這麼乾的。
縣裡每年給各鄉鎮下達招商引資任務和市場主體培育指標,任務一年比一年重。
大嶺鎮地理位置偏,真正的企業引不來幾個。
可指標完不成,年底考覈就要墊底,我們要挨批,所以就學習其他鄉鎮的做法,將任務分解到村裡。”
吳誌遠冇有發火,如果縣裡有脫離實際的招商引資和市場主體倍增任務,又強化考覈評比,鄉鎮不弄虛作假,幾乎是不可能的。
吳誌遠問劉峰:“劉縣長,你瞭解這個情況嗎?縣裡的招商引資和市場主體培育任務,是怎麼定的?依據是什麼?”
劉峰謹慎回答:“吳縣長,這項工作年初由縣委、縣政府統一部署,縣招商局和市監局具體落實。
每年的目標任務都是在縣委主要領導的指導下,結合上級要求和本縣發展需要確定的。
近幾年的指標定得比較高,考覈也比較嚴格,與單位評優評先、乾部考覈任用掛鉤比較緊密。
袁書記多次強調,青岩要發展,必須打破常規,在招商引資和市場主體培育上要有‘跳起來摘桃子’的勇氣和決心,要敢於壓擔子。
下麵鄉鎮的壓力確實非常大。像大嶺鎮這樣基礎薄弱的,完成起來難度很大,為了完成任務,有些辦法可能就變形了。”
吳誌遠又轉向施先強:“施主任,今年的市場主體倍增計劃,縣裡定的總目標是多少?
分解到各個鄉鎮的具體任務又是怎麼下達的?依據是什麼?”
施先強是袁瑾的人,當然不會說袁瑾的不好,但吳誌遠當麵詢問,他又不能不回答。
於是,他斟酌措辭:“吳縣長,市場主體倍增計劃,是年初縣委常委會研究、全縣經濟工作會議上正式部署的。
總的目標是確保全年新增各類市場主體數量同比增加35%以上,其中企業類市場主體增長要力爭達到40%。
這個目標是參照了市裡對各縣區的考覈要求,並結合我縣爭先進位、實現跨越式發展的需要,經過充分研究和討論確定的。”
吳誌遠又問:“新增市場主體具體數字呢?”
施先強說:“如果我冇記錯的話,今年全縣市場主體倍增的目標是新增各類市場主體八千戶,其中企業兩千戶,個體工商戶六千戶。
任務分解到各鄉鎮、街道,是由縣招商局、市監局會同相關部門,綜合考慮各地經濟基礎、資源稟賦、人口規模、發展潛力等因素,擬定初步方案,報經縣委、縣政府主要領導審定後下達的。”
吳誌遠問馬振山:“馬書記,根據目標任務,大嶺鎮今年需要新增多少市場主體?完成多少?”
馬振山答道:“大嶺鎮今年的任務是新增市場主體三百戶,其中企業八十戶。
截止到上個月,大嶺鎮上報完成新增市場主體二百五十戶,其中企業六十戶,完成率在全縣排名中等偏上。”
吳誌遠問劉峰:“劉縣長,你在鄉鎮工作多年,熟悉鄉鎮情況。
大嶺鎮也是你曾經工作過的地方。
在你看來,大嶺鎮要完成每年新增三百戶市場主體、八十戶企業的任務,有冇有可能?”
劉峰沉默片刻,答道:“吳縣長,說實話,很難很難。
大嶺鎮的情況您也看到了,除了礦產,冇有什麼像樣的產業。
山高路遠,交通不便,基礎設施落後,招商引資的吸引力本來就很弱。
真正的企業,除非是資源依賴型的,比如煤礦、水泥廠,否則誰願意跑到山溝溝裡來投資?
剩下的,就是一些本地的小商小販、個體戶,每年新增的數量有限。
要完成三百戶的任務,除非把每一個養雞的、種菜的、賣豆腐的都註冊成公司,否則根本不可能。”
吳誌遠點點頭,又問:“其他鄉鎮的情況怎麼樣?”
劉峰略微猶豫了一會,說道:“吳縣長,除了城關鎮底子好一點,其他鄉鎮,情況都差不多。
市場主體倍增任務,大家都是在湊數。
有的鄉鎮把已經倒閉多年的企業又重新報上來充數,把在外地打工的老鄉註冊的公司也算在自己頭上。
大家都心知肚明,但誰也不敢說破。
因為說破了,任務完不成,考覈就過不去;
考覈過不去,年底就要挨批,就要被調整。
為了保住位子,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縣裡不知道嗎?當然知道。
就像各地上報招商引資、GDP資料一樣,縣裡知道不真實,市裡也知道不真實,省裡也知道不真實,但如果都實事求是地報,縣裡不答應,市裡不答應,省裡也不答應。”
吳誌遠問馬振山:“馬書記,大嶺鎮今年新增的市場主體中,真正有經營場所、有經營活動、能吸納就業、能產生稅收的,到底有多少?”
馬振山神情緊張,搪塞道:“吳縣長,我們還冇有做過詳細的覈查……”
吳誌遠打斷他:“我不需要詳細的覈查資料,我隻需要你的判斷。
你是鎮黨委書記,心裡應該有一本賬。
你說個大概就行,哪怕是個比例。但是,要說真話。”
馬振山硬著頭皮說:“可能也就三四十戶吧。”
“三四十戶?二百五十戶上報數,實打實的隻有三四十戶?
也就是說,百分之八十以上,都是假的?”
馬振山連忙解釋:“吳縣長,也不能說全是假的。
有些是註冊了,還冇來得及開展經營;
有些是正在籌備,很快就會開業;
還有些是個體戶,規模小,不穩定……”
吳誌遠擺擺手,製止了他的辯解:“馬書記,你不用解釋。
我明白你的意思,也理解你的難處。
但是,理解不等於認同,難處不是弄虛作假的理由。”
他頓了頓,環顧身邊的村民:“今天在西溝村,我看到了真實的農村,聽到了真實的聲音。
老百姓的日子過得不容易,他們要的是實實在在的幫助,是真金白銀的收入,是安穩太平的生活。
不是我們坐在辦公室裡拍腦袋編出來的數字,更不是這些糊弄人的空殼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