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瑾這番話,看似語重心長,實則是在給吳誌遠立規矩,每一句都在強調縣委,其實就是他本人,對政府工作的主導權和最終決策權。
吳誌遠又豈會聽不明白?
但林雪的“低調做人、不鋒芒畢露”的教誨言猶在耳。
他謙虛地說:“袁書記指示得很對。政府工作千頭萬緒,確實需要縣委把方向、管大局。
重大事項、重要決策,我要向您彙報,也請您多指導、多把關。”
袁瑾滿意地點點頭:“指導談不上,今後,我們要齊心協力,共同將青岩縣的工作做好。”
走出袁瑾辦公室,吳誌遠徑直去了縣人大常委會主任韓傑的辦公室。
縣人大和縣委縣政府同在一個辦公區。
韓傑是海河縣人,在海河縣曆任鄉長、鎮黨委書記、副縣長,十年前調到青岩縣,擔任縣委常委、紀委書記,後升任縣委副書記,三年前轉任縣人大常委會主任。
在青岩縣,韓傑資格老,人脈廣,威望高。
吳誌遠現在的身份還是縣委副書記、縣長候選人,距離正式成為縣長,還有兩道關鍵程式:
首先需要縣人大常委會任命他為副縣長、代縣長;
然後在明年年初召開的縣人代會上,選舉為縣長。
縣長選舉是等額選舉,理論上隻是走程式,但吳誌遠不敢有絲毫大意。
他深知基層政治生態的複雜性,也清楚記得丁一一在選舉中差點翻船的教訓。
去拜訪韓傑,既是程式上的尊重,也是政治上的姿態。
韓傑正在看檔案,吳誌遠禮節性敲了幾下門。
韓傑抬起頭,見是吳誌遠,連忙站起來:“吳縣長,請坐請坐。”
吳誌遠謙虛地說:“韓主任,可彆叫我吳縣長,叫我誌遠或者小吳就行。
我現在還是候選人,能不能正式履職,還得靠人大常委會和各位代表的信任。
今天過來,一是向您彙報思想,二是專程表達敬意,人大是權力機關、監督機關。
縣政府今後的工作,離不開人大的監督、支援和幫助。
我一定自覺接受監督,嚴格依法履職,凡是法定程式,一律不折不扣執行。”
吳誌遠簡短一席話,讓韓傑刮目相看。
韓傑從政多年,什麼樣的年輕乾部冇見過?
有的年輕乾部一上來就誌得意滿,恨不得讓全世界都知道他要當縣長了;
有的則戰戰兢兢,生怕說錯話,辦錯事。
像吳誌遠這樣,既謙遜低調,又把程式說得清清楚楚的年輕人,不多見。
韓傑擺擺手,笑道:“誌遠客氣了。程式是程式,但我們這些老傢夥心裡有數。
市委定了的事,人大這邊肯定會配合好。來來來,坐下說話。”
韓傑親自給吳誌遠倒了杯茶。
吳誌遠雙手接過茶杯,道了謝,順勢說道:“說起來,我和韓主任還是老鄉呢。我也是海河縣人,老家在龍橋鎮。”
韓傑眼睛一亮:“誌遠也是海河縣人啊?我老家清河鎮的,和龍橋鎮也就十幾公裡。
我在海河縣工作時,經常去龍橋鎮呢。”
由於都是海河同鄉,兩人距離拉近。
閒聊一陣後,韓傑意味深長地說:“誌遠啊,既然是老鄉,我就不跟你客套了。
你剛纔說要向人大彙報思想,我聽著,就知道你是個明白人。
但光明白不夠,還得有辦法。青岩這地方,你怎麼看?”
吳誌遠知道這是韓傑在考他,略作思考後,他誠懇地說:“韓主任,說實話,我剛來,情況還冇摸透。
青岩縣誌看了,材料也看了一些,但紙上得來終覺淺。
接下來我打算沉下去,把各鄉鎮、各主要部門都跑一遍,把家底摸清楚。
您是老青岩,我想請教您,青岩縣的發展,癥結在哪裡?出路又在哪裡?”
韓傑沉默幾秒,緩緩開口:“誌遠,你既然問得真誠,我就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
不怕得罪人,反正我乾完這屆就要退了,有些話,憋在心裡好幾年了。
青岩縣最大的問題,不是窮,不是偏,而是端著金飯碗要飯。”
吳誌遠聽得很認真。
韓傑走到辦公室牆上的地圖前,指著青岩縣所在的位置:“誌遠,你看地圖,青岩緊挨著省城江州,是龍城對接省會的橋頭堡。
從縣城開車到江州市區,不到一個小時。
最近的鄉鎮距離江州市區,隻有四十公裡。”
韓傑話鋒一轉:“但是,這麼好的區位,我們利用起來了嗎?冇有!
這麼多年,除了幾家資源型的小企業,招來了什麼像樣的產業?冇有!
省城的產業外溢,我們接住了嗎?冇有!
省城的消費需求,我們服務了嗎?也冇有!”
韓傑自問自答:“為什麼?因為心思冇用在發展上!”
頓了頓,他接著說:“誌遠,你可能也聽說了,青岩這幾年的領導班子,不太平。
上一任縣長怎麼進去的,我不說你也知道。
但你以為光是他一個人的問題?
班子不團結,一把手太強勢,二把手不服氣,兩個人鬥來鬥去,誰還有心思抓發展?
最後的結果是,兩敗俱傷,老百姓遭殃。”
這話已經說得很直白了,直指縣委書記袁瑾。
第一次見麵,韓傑就批評袁瑾,一來說明韓傑的所作所為引起很多人的不滿,二來也說明韓傑敢說,不像有的領導明哲保身,就算有怨言,也是藏著掖著,不敢說出來,怕得罪人。
當然,作為一個將要退休的人大官員,確實也冇有什麼好顧忌的。
韓傑繼續說:“我說的一把手太強勢,不是指該管的事要管,而是手伸得太長。
政府那邊的事,副縣長的分工,他都要過問;
專案的事,幾百萬的投資,他都要拍板;
人事的事,更是牢牢抓在手裡。
結果呢?該他管的方向、大局、黨建,反而冇管好。
縣委常委會,開成了政府的辦公會;
政府那邊該有的自主權,一點點被蠶食。”
“誌遠,你是縣長,政府工作由你主持。
但在青岩,你想真正主持政府工作,恐怕冇那麼容易。
有些事,你定了不算,得上常委會;
有些專案,你推得動,但有人一句話就能叫停。
這不是我危言聳聽,是上一任縣長用教訓換來的事實。”
吳誌遠誠懇地說:“韓主任,謝謝您跟我說這些。
我明白,青岩的情況複雜,我會謹慎行事,在維護縣委權威的前提下,把政府該做的事情做好。”
韓傑擺擺手:“謹慎是應該的,但不能隻謹慎。
你是一縣之長,手裡握著十個億的財政預算,管著上百萬百姓的生計。
該你拍板的事,你要敢拍板;該你推的工作,你要敢推進。
不能因為怕矛盾,就縮手縮腳,最後什麼事都乾不成。”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當然,誌遠,我不是讓你去和袁書記硬頂。
硬頂,你頂不過,也冇必要。
我是提醒你,要把該爭取的爭取過來,把該守住的邊界守住。
怎麼守?靠實績,靠人心,靠大多數乾部的支援。”
“很多人心裡有桿秤,誰真心乾事,誰在瞎折騰,他們看得清楚。
你下去調研,多接觸基層乾部,多聽他們的聲音,把那些想乾事、能乾事、但因為種種原因被邊緣化的乾部用起來。
隻要你能團結起一批人,做出幾件實事,慢慢就能站穩腳跟。”
吳誌遠認真聽著,不時點頭。
韓傑又說:“再說發展思路。青岩的優勢,我剛纔說了,就是區位。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近省城,就要吃省城的飯。”
“省城有什麼?有幾百萬人口,有巨大的消費市場,有不斷外溢的產業需求。
我們青岩,能不能成為省城的菜籃子、後花園?
能不能承接省城的產業轉移?能不能為省城的企業提供配套服務?”
“還有,省城的科研院所、高校那麼多,能不能引進一些科技成果來青岩轉化?
省城的康養需求那麼大,能不能搞幾個像樣的康養基地?
省城那麼多大學,能不能讓一些大學在青岩建設分校區,甚至辦個大學城?”
“這些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難在哪裡?難在思路能不能開啟,難在政策能不能配套,難在營商環境能不能跟上,難在有冇有人真正去抓落實。”
韓傑起身站起,揹著手,在辦公室裡踱步:“誌遠,我剛纔說的那些,是長遠的方向。
但眼下,青岩最大的問題,還不是這些高大上的事,而是一些最基礎的、甚至有些見不得光的事。”
他問道:“誌遠,你知道青岩縣的招商引資,真實情況是什麼樣嗎?”
吳誌遠搖搖頭,態度誠懇:“韓主任,我剛來,還冇來得及深入瞭解。
材料上看,這幾年引進的專案數量不少,投資額也不低。”
韓傑冷笑一聲:“材料?材料能信的話,母豬都能上樹!”
他直截了當地說:“誌遠,我跟你實話實說。
青岩這幾年的招商引資,就是一場數字遊戲,一場自欺欺人的鬨劇。
上麵有任務,有考覈,完不成就要被通報、被約談,影響年底的考評。
任務層層分解,鄉鎮完成不了,怎麼辦?那就弄虛作假。
怎麼造假?花樣繁多。最常見的,是鄉鎮自己註冊皮包公司。
上麵要求引進工業專案,好,鎮村乾部,或者找親戚朋友,或者找村民,註冊一個某某工貿公司、某某加工廠,營業執照辦下來,就算一個專案。
反正又不需要真投資、真生產,隻要在報表上填個幾百萬、上千萬的投資額就行。”
“還有一種,是把老專案翻新。
前年引進的一個專案,去年倒閉了,沒關係,今年換個名字,重新註冊一家公司,繼續算新專案。
一個魚塘,今年叫水產養殖基地,明年改叫休閒垂釣中心,後年再包裝成生態農業觀光園,三年三個專案,年年有創新。
更有甚者,有的鄉鎮把老百姓自己開的雜貨店、小飯館,都統計成招商引資專案。
反正隻要有個營業執照,就能往上報。
這還不算更惡劣的,最起碼雜貨店、小飯館是真的,有的村就直接讓村民辦虛假營業執照,有的村書記一個人辦了多張營業執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