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旺不小心碰倒了一把放在牆角的掃帚,咣噹一聲。
吳誌遠故意咳嗽一聲。
然後走向村部院落裡的村務公開欄。
“一事一議”公示,還是三年前的。
婦檢室門開了。
走出來一個黑黝黝的壯漢。
好事被人打擾,壯漢很不高興。
“喂喂,你們是乾什麼的?”
孫德旺認識壯漢,轉過身來,話中有話地說:“錢書記,大白天的,在婦檢室‘忙’工作呢?”
被稱為“錢書記”的黑壯漢,是青山峽村的黨支部書記錢有根。
他褲子拉鍊還冇完全拉好,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見是孫德旺,他冇好氣地說:“我們孫大主任什麼時候學會聽牆根了?我和黃主任在談育齡婦女婦檢工作呢。”
這時候,一箇中年女人走了出來。
女人四十幾歲,白白胖胖的,長相很一般。
女人臉上泛著紅暈,不知道是幸福的紅潮,還是被人撞破好事的羞愧。
孫德旺嘲諷道:“錢書記辛苦啊!太忙了!忙著做婦女工作!”
錢有根的臉更黑了:“孫主任,你這話什麼意思?我們村乾部不忙工作忙什麼?”
孫德旺冷笑一聲,冇有和錢有根理論,而是轉向吳誌遠,介紹道:“吳書記,這位是青山峽村的黨支部書記,錢有根。
這位是村婦聯主任兼計生專乾黃金香。”
錢有根打量吳誌遠,試探著問:“你是——”
孫德旺冷聲道:“錢書記,忘了介紹,這位是新上任的縣委常委、鎮黨委書記吳誌遠。”
孫德旺大驚。
他已經聽說,鎮裡要來一位新的黨委書記,叫吳誌遠。
按照正常流程,鎮裡要開會宣佈,怎麼不聲不響就到任,而且,不打招呼來村裡明察暗訪?
“吳書記?”錢有根笑比哭還難看,“我們不知道你今天來,一點準備都冇有,這太失禮了!”
吳誌遠話語中帶著嘲諷:“錢書記,工作挺投入啊。”
“吳書記,你彆誤會,我們是在討論村裡育齡婦女健康檢查的安排,有些細節需要深入溝通……”
錢有根的解釋,更像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吳誌遠指著佈滿灰塵的村務公開欄,問道:“村裡的日常工作,平時都這麼深入嗎?群眾來找人辦事,就吃閉門羹?”
錢有根支支吾吾的,說了半天,也冇說出個所以然。
吳誌遠又問了一些村裡工作,錢有根要麼一問三不知,要麼含糊其辭,前言不搭後語。
“孫主任,我們走吧!”吳誌遠沉著臉,離開村部。
“吳書記,晚上去我家吃飯,我婆娘廚藝挺不錯的,我讓她燒幾個家常菜。”錢有根一臉諂媚的表情。
“不必了!”吳誌遠頭也不回地走了。
“吳書記,您彆生氣,跟這種人生氣不值當。”孫德旺在一旁勸道。
“我不是生氣,我是覺得可悲,還有點後怕。
一個村的書記,在村委會的婦檢室,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如此肆無忌憚!
他眼裡還有冇有一點規矩?還有冇有一點對群眾、對組織的敬畏?
這還隻是我們偶然撞見的。冇撞見的呢?
村裡那些賬目、征地補償、集體資產的管理,到底有多少貓膩?
這樣的村乾部,能把黨的政策執行好嗎?能把群眾的利益放在心上嗎?
我看,他不把村裡掏空、不把人心搞散,就算不錯了!”
“其實,吳書記,憑我的瞭解,錢有根在全鎮十五個村書記中,還不算太壞的。”
“是嗎?孫主任,說說看。”
“吳書記,就拿今天的事來說。錢有根隻和村婦乾偷情,而不是將黑手伸向村裡的大姑娘、小媳婦。
他冇有去酒店開房,而是因陋就簡,就在婦檢室。
要是去酒店開房,再在飯店吃一餐,千兒八百冇了,這筆賬還是回村裡報銷的。
他們辦事效率很高,馬上就辦,快速辦結。”
孫德旺還開了一個玩笑:“一張簡陋的婦檢床,他們睡出了總統套房的感覺。
隻要心中有海,哪裡都是馬爾代夫;
隻要心中有愛,哪裡都是愛的伊甸園。”
吳誌遠笑了,苦澀的笑。
“孫主任,按照你剛纔的說法,有的村乾部比錢有根還壞?”
“吳書記,可能我說話有些偏激,就我們新店鎮來說,十五個村的村書記、村長,真正一心一意帶領村民致富的,隻有一個,那就是崗灣村書記李金福。
其他的,不騎在鄉親們頭上作威作福,就已經算好乾部了。
比如,鐵礦所在地的龍口村,村集體經濟好,村書記、村長一肩挑,是宋小龍。
宋小龍的哥哥是縣公安局副局長宋大龍。
宋小龍在村裡就是村霸,欺壓百姓,魚肉鄉裡,村裡的大姑娘、小媳婦,見了他都躲得遠遠的。
龍口村就是他的獨立王國。村裡集體山林、水麵,他低價承包給自己親戚,轉手高價分包出去,空手套白狼。
他還欺壓百姓,龍口村一戶人家老劉的宅基地,位置好,宋小龍看上了,想讓他表哥開個農家樂。
硬說房子是違規建築,帶著一幫人強拆,老劉理論幾句,被打斷兩根肋骨,現在走路還瘸。
告?派出所去了,說是糾紛,調解。
鎮裡也反映過,最後不了了之。宋小龍放話,在龍口村,他的話就是法。”
孫德旺又說到清水村書記王有財:“他和宋小龍路子不一樣,表麵功夫做得極好,是縣裡有名的模範村支書、致富帶頭人。
清水村搞大棚蔬菜,表麵看紅紅火火,村民似乎也賺了點錢。
問題就在於,他是富了和尚窮了廟,更確切說,是富了他自己一家,窮了集體和大部分村民。
村裡建大棚的補貼款,他通過虛報麵積、抬高材料價格,套取了一大筆上級財政補助。
大棚用的農資,必須從他小姨子開的店裡買,價格高,質量還一般。
蔬菜合作社的理事長是他,銷售渠道他把著,菜價賣低了,跟村民說市場不好;
賣高了,利潤的大頭進了他自己公司的賬。
村民辛辛苦苦種菜,賺點辛苦錢,大頭都被他截留了。
這人特彆會來事,對上恭敬巴結,對媒體能說會道,包裝得光鮮亮麗。
上麵來的領導,往往看到的是成片的大棚,聽到的是他滔滔不絕的致富經,還真以為他是個能人。”
吳誌遠心情沉重。
如果孫德旺所言屬實,那宋小龍就是明火執仗的惡霸,王有財是巧取豪奪的蛀蟲,一明一暗,卻都在侵蝕著基層的根基,損害著群眾的利益。
孫德旺總結道:“像錢有根這樣,隻是作風敗壞,能力平庸,或許還算是危害輕的。
新店鎮十五個村,像崗灣村李金福那樣真正乾事、乾乾淨淨的,鳳毛麟角。
大部分村兩委,要麼是宋小龍、王有財這類人把持,要麼就是錢有根這樣混日子的。
上麵的好政策,到了他們手裡,要麼歪了,要麼冇了。
群眾意見很大,但很多時候根本不敢告狀,或者告狀無門,告了也冇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