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通話電話。
吳誌遠知道,林雪點名要來新店鎮,與其說是下基層調研,不如說是順便看看他這位曾經的下屬。
林雪和吳誌遠不僅僅是上下級關係,從吳誌遠身上,她能找到初戀男友的影子。
這兩年,由於國安工作的特殊性,而且,他相當一部分時間身在國外,其實與林雪見麵次數寥寥無幾。
對於再次見到老領導,吳誌遠心裡有著一點小激動。
醫生從急診室出來了:“吳書記,病人脫離生命危險。
洗胃很及時,目前生命體征平穩。
但還需要在監護室觀察24到48小時,防止出現遲發性神經毒性或中間綜合征。
總的來說,送醫非常及時,處理也得當,是不幸中的萬幸。”
吳誌遠握住醫生的手,說道:“辛苦了!後續醫療、護理還要用心,儘量不要留下後遺症。”
李臘梅的家人也圍攏過來。
吳誌遠拍了拍李臘梅的兒子肩膀:“你們也聽到了,醫生說要靜養觀察。
你們留一兩個人在這裡,其他人都先回去休息吧,明後天再來。
這裡有醫生護士,鎮裡也會安排人協助,你們儘管放心。
關於房子的事,我說話算數,我們會儘快啟動調查。”
李臘梅兒子說:“吳書記,這一次,我們都信你。”
回到辦公室,吳誌遠將伍長春叫來。
“長春,李臘梅服藥自殺的事,你應該也聽說了吧?”
“聽說了,哄得很大,人沒事是萬幸。
吳書記,您叫我來,是關於這個事的調查?”
“對!你是紀委書記,監督執紀問責是你的主責主業。
今天這件事,表麵看是李臘梅個人極端行為,但根子在哪裡?就在新店大道的征地拆遷上!
強拆、補償不公、乾部態度惡劣、漠視群眾訴求……
這一連串問題,暴露出我們某些乾部身上,群眾觀念淡薄到了什麼地步!
工作方法簡單粗暴到了什麼地步!
甚至,背後有沒有違紀違法的行為?”
吳誌遠加重語氣:“長春,這不是一般的信訪糾紛,這是可能引發嚴重社會後果、嚴重損害黨和政府形象的事件!
必須查,而且要一查到底!我想聽聽你的看法,從紀委的角度,該怎麼介入?可能會遇到哪些困難?”
“吳書記,新店大道這個專案,是鎮裡去年的重點專案,張平鎮長親自抓的。
但這個專案是青山縣友東路橋公司在做,所有拆遷補償、賣地皮收入,都是走友東公司的賬。
友東公司老闆叫秦友東,有人說他是張平鎮長同學,但是不是真的同學,不得而知。
鎮政府全力支援,至於友東公司和鎮政府具體合作、分成方式,我瞭解不多。”
吳誌遠皺起眉頭:“走友東公司的賬?還是錢被友東公司賺了,鎮政府隻為他擦屁股?
或者,鎮政府隻分得很少的錢,有的人口袋卻鼓了?”
“吳書記,這個合作模式,名義上是政企合作、收益共享、風險共擔。
但實際操作中,風險,比如拆遷阻力、群眾上訪、穩定壓力,幾乎全在鎮政府這邊扛著。
收益嘛,友東公司那邊賬目我們看不到全部,但據我瞭解,他們前期墊付的拆遷補償款、工程款,都是計入成本的。
而賣地收入,首先覆蓋他們的成本和合理利潤,剩下的,再按一個比例與鎮財政分成。
鎮裡能分到多少,完全看友東公司的賬怎麼做。
不過,今年初,鎮裡機關乾部補發了去年的獎金,正式乾部每人發了三千元,臨聘乾部每人一千元,都是友東公司提供的。”
伍長春頓了頓,接著說:“秦友東這個人,很會來事。
張鎮長的座駕,一輛新款的帕薩特,是去年換的,就是友東公司以優惠價賣給鎮裡的,其實是半賣半送。”
吳誌遠問:“長春,友東公司和鎮政府難道沒有簽訂合同嗎?”
“應該是簽訂了,但我沒看過。”
吳誌遠用指關節敲了敲桌子,雖然是批評,卻不嚴厲,而是語重心長:“長春,你是鎮紀委書記,是黨內監督的專責機關負責人。
涉及全鎮重大工程專案、涉及政企合作、涉及大額資金往來,應該主動履行監督職責,不能不聞不問啊。”
“吳書記,您批評得對。在監督職責履行上,鎮紀委確實有不到位的地方。
但是,有些情況,可能和您想的不太一樣。
新店大道這個專案,從一開始,就被定位為‘鎮長工程’、‘一號工程’,是張鎮長親自跑下來的,也是他親自抓總協調。
所有的談判、對接,包括和友東公司談合作條件、簽合同,都是張平鎮長帶著劉爽副鎮長、鎮城建辦趙衛中主任在操作,具體細節,連時任鎮黨委書記胡金龍都未必知道,更彆說我們鎮紀委了。
不是我們不主動關注,不想介入,是彆人根本就不想、也不讓紀委插手。
張平鎮長在多個場合都說過,發展是硬道理,紀委要多保駕護航,少設定障礙,要寓監督於服務之中。”
吳誌遠理解伍長春的難處。
在鄉鎮一級,鎮紀委如果得不到鎮黨委政府主要領導支援,就是聾子的耳朵——擺設。
鎮黨委政府主要領導如果強勢,又對某些領域刻意“圈地”,不讓監督觸角伸入,紀委書記往往就會陷入想監督沒法監督,不監督又是失職的兩難境地。
吳誌遠正色道:“長春,過去的客觀原因,我們可以暫時擱置。
但現在,我是鎮黨委書記,我明確要求並全力支援紀委履行監督職責。
新店大道專案,包括與友東公司的合作,必須納入監督視野。
李臘梅事件就是一個突破口,鎮裡打算成立調查組,我擔任組長,你擔任副組長,首先調查李臘梅拆遷補償是否公平,有沒有鎮村乾部涉嫌違法違紀……”
伍長春走了。
要真正弄清楚新店大道專案合作的貓膩,特彆是資金流向和利益分配,必須接觸到核心的合同和賬目。
而這些,肯定掌握在鎮長張平和他最信任的副鎮長劉爽、城建辦主任趙衛中手裡。
吳誌遠一個電話,將劉爽叫到辦公室。
劉爽四十幾歲,個子高,瘦得像細竹竿
從他“營養不良”的長相看,如果有人說他大吃大喝、侵吞民脂民膏,似乎沒有人相信。
“吳書記,您找我?”劉爽進門,臉上堆著笑,一臉的恭敬。
“劉鎮長,坐。”吳誌遠指了指對麵的椅子,“有點事,想跟你瞭解一下。”
劉爽坐下,身體微微前傾:“吳書記,您說。”
“是關於新店大道專案,特彆是和友東公司合作的情況。”
吳誌遠開門見山,“李臘梅的事情你也清楚了,影響很壞。
要妥善處理後續,必須把專案本身的情況,特彆是拆遷補償政策、與友東的合作模式、資金賬目這些情節理清楚。
你是分管領導,具體操辦人,最熟悉情況。
鎮政府與友東公司簽訂的合作協議內容、雙方權責利劃分、資金往來流程,還有拆遷補償標準製定的依據,你說說看。”
劉爽眼神閃爍:“吳書記,這個專案是張鎮長總負責,我主要是執行,配合張鎮長和友東公司那邊對接。
補償標準是按照上麵指導性檔案,結合我們鎮實際情況定的,經過了鎮長辦公會研究。”
吳誌遠不動聲色,繼續問:“那鎮政府與友東公司的收益分成比例是多少?
拆遷補償資金是友東先墊付,還是鎮裡支付?
機關乾部去年底發的獎金,聽說來自友東公司,這算什麼性質?”
劉爽猶豫了一會,說:“吳書記,這些具體的財務和合同細節,我確實不太清楚。
收益分成是張鎮長和秦總商定的,應該有書麵約定。
資金流程,是友東先墊付拆遷款和工程款,賣地收入進入他們公司賬戶。
至於乾部獎金,那是友東公司支援鎮裡工作,給乾部職工的一點辛苦費,算是企業對地方政府的讚助吧,也是為了鼓舞士氣,更好推進專案。”
吳誌遠又問了一些問題,劉爽要麼閃爍其詞,要麼避重就輕,要麼推諉責任,始終沒有觸及問題實質。
吳誌遠怒了:“你不要跟我在這裡打太極、和稀泥!
我現在以鎮黨委書記的身份,和你談心談話,瞭解情況!
你是黨的乾部,是國家公務員,你首先要對組織負責,對黨紀國法負責,而不是對某個人負責!
如果你繼續遮遮掩掩,抱著僥幸心理,以為抱住某些人的大腿就能平安無事,那我告訴你,你打錯了算盤!
新店大道真有問題,你以為你脫得了乾係?有人能保得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