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場上,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隻有永恒的利益。
就像吳誌遠和甘思苗,時敵時友,時友時敵。
蘇浙考察結束,吳誌遠回到新店鎮。
在四樓辦公室,聽到五樓,也就是頂樓,有人打乒乓球的劈裡啪啦聲和喝彩聲。
吳誌遠愛好體育鍛煉,也支援乾部職工鍛煉身體,但並不讚成工作時間打球。
孫德旺進來了。
胡麗婧晉升副鎮長後,暫時兼任鎮黨政辦主任,吳誌遠有意讓孫德旺接任鎮黨政辦主任。
“孫主任,樓上是有人在打乒乓球嗎?”吳誌遠不動聲色地問。
“是的。吳書記,張平鎮長愛好打乒乓球,機關裡多了不少乒乓球愛好者,職工興趣小組中,報名乒乓球的最多。
胡金龍當書記時,喜歡打籃球,小廣場特意安裝了籃球架,下班後,打籃球的很多,胡金龍經常與乾部職工打籃球。
胡金龍出事後,張平讓人將籃球架送到鎮中學了。五樓新購置了乒乓球桌。”
吳誌遠笑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我愛好遊泳,難不成鎮裡為此興建一座遊泳池?”
孫德旺也笑了。
“孫主任,有什麼事彙報?”吳誌遠問。
目前,孫德旺還是農林水辦副主任。
鎮裡很多人盯著黨政辦主任這個位子。
一般來說,隻要當上黨政辦主任,就意味著一隻腳,已經踏上晉升副科級領導乾部的快車道。
然而,孫德旺隻字不提自己晉升的事,而是說:“吳書記,主要是想向您彙報一個壓在心裡很久的問題,就是鎮裡建設高標準農田的事。”
吳誌遠一愣:“哦?高標準農田建設是利農惠農的好事,省裡、市裡都很重視。
我們鎮的專案,有什麼問題?”
“問題恐怕不小。專案是方青青副鎮長主抓,張平也非常關注,推進速度很快。
但我在下麵跑得多,聽到的反映和親眼看到的情況,有點不對勁。”
孫德旺翻出手機照片和視訊,出示給吳誌遠看:“吳書記,你看,問題一大堆,本該是平整連片的田壟,有的地方坑窪不平;
有的要修的機耕路,隻鋪了薄薄一層碎石;
灌溉工程一團糟,一旦投入使用,抗旱、灌溉、排水都是問題……”
孫德旺一口氣說了很多問題。
吳誌遠問:“高標準農田建設費用標準是多少,還有,哪家公司在做?”
“吳書記,省裡的補助加上市縣配套,平均每畝建設標準是3000元。
承建方是永固建設工程有限公司,註冊地在市裡,但聽說實際負責人是本縣人。
這個專案沒有公開招標,走的是競爭性談判,最後定的他們。”
“競爭性談判?”
“是的,當時參與談判還有另外兩家公司,但最後永固中標,據說是永固的方案更符合本鎮實際需求。
永固中標後,部分標段又轉包給了本地的幾個小施工隊。
我懷疑,這裡麵在材料、工時、土方方麵,都有層層盤剝和虛報的空間。
唉,吳書記,說句不該說的氣話,國家很多好的政策,到了執行層麵,最終都成了唐僧肉。
有多少人通過這樣那樣的工程發了大財!
有多少好政策,最後卻落得個勞民傷財、怨聲載道的下場!”
吳誌遠沉思幾秒,說:“下次我抽個時間去現場看看。”
這時,樓下傳來女人的哭泣聲。
吳誌遠走到窗前,看到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坐在鎮政府門前小廣場上頓足捶胸,手裡似乎還握著一個農藥瓶。
“德旺,怎麼回事?”吳誌遠換了稱呼。
孫德旺快步走到窗前,隻看了一眼,就說道:“是李臘梅,就住新店大道規劃線上的。吳書記,是這麼回事。
新店大道是張鎮長去年力主上馬的專案,在鎮區附近興建一條大道。
美其名曰方便交通,其實,主要目的就是賣兩邊的地皮,搞商業開發。
新店大道由一個私人老闆經營開發,鎮裡全力支援,因為能創收。
一塊地皮五萬塊,購買地皮者可以自建房屋。
因為是村集體土地,辦不到房產證。
不過,人們也不在乎有沒有房產證,辦房產證還要交耕地占用稅、契稅呢。
其他鄉鎮也是這麼乾的,法不責眾,縣裡睜一隻眼閉隻眼。
李臘梅家房子正好在拆遷範圍,是棟兩層的自建房,麵積不小。
她認為補償標準太低,算下來根本買不起同樣地段的房子,一直不肯簽協議。
上個月,鎮裡組織了鎮村乾部、城管,還有社會閒散人員,趁她下地乾活,家裡沒人,直接用挖機把她家房子給推了……”
吳誌遠問:“補償標準有沒有評估過是否合理?前期工作做到位了嗎?程式合法嗎?”
孫德旺苦笑道:“標準是按鎮裡幾年前定的老規定走的,每平米補償價確實不高,跟現在周邊地價房價比,差距不小。
她要求要麼提高補償,要麼就近還建。
但張鎮長和分管城建的劉副鎮長意見很明確,補償標準是曆史形成的,不能為了一家一戶開口子,否則後麵工作沒法做,必須保障大局,按期交地。
做工作?就是反複上門,軟的硬的都來過,後來停了水電,她更不肯搬了。
最後,就直接強推了。哪有什麼強拆手續?鎮政府乾事,哪講什麼法律?都是黑牛犁黑田。
為這事,她來哄過好幾次了。對了,她還說拆遷補償不公開、不透明。
她說有的村民家裡臨時買了一些鴿子,說是信鴿,每隻補償一千塊。
她還說有的村民家裡有背景,補償款就多,沒有背景,補償金款就少,看人下菜。
今天又來了,還拿著農藥瓶。
之前也拿過瓶子,但都是嚇唬人,沒真喝。
您看,鎮村乾部都在看熱哄呢,估計都以為她又是老一套。”
“德旺,我們下去看看!萬一李臘梅受了刺激,衝動之下喝了農藥,不說鎮政府因此很被動,那也是一條鮮活的生命啊!
拆遷補償是否公開透明,這個要調查,李臘梅說了不算,某些鎮乾部說了也不算!”
吳誌遠快步下樓,孫德旺緊隨其後。
李臘梅五十幾歲,披頭散發,坐在廣場水泥地上哭訴。
“我的房子沒了,補償款那麼點,你們不讓我活啊……”
鎮政府門口,站著很多看熱哄的鎮政府機關乾部。
李臘梅的哭哄,好像與他們沒有什麼關係。
鎮長張平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人群前麵,背著手,嗬斥道:“李臘梅!你又來!還有完沒完了?
啊?三番五次,衝擊機關,擾亂秩序,像什麼話!”
李臘梅哭喊道:“張鎮長,你得給我做主啊!
我的房子,住了十幾年的房子,說沒就沒了!
你們賠那點錢,讓我住哪裡去啊!你們這是不讓人活啊!”
張平怒氣衝衝,用手指著李臘梅:“做主?做什麼主!
補償標準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彆人家都能接受,怎麼就你特殊?
就你金貴?我看你就是個釘子戶!難纏戶!貪心不足蛇吞象!
鎮上搞建設,是為了全鎮發展,為了大家都能過上好日子!
就因為你這一家,整個新店大道的進度都被你拖累了!
你知道鎮上一天損失多少嗎?
你知道多少商戶等著路通了做生意嗎?
你隻顧你自己那點私利,有沒有一點大局觀念!”
“我不管什麼大局!我就要我的房子!
要不就給我能住的地方!你們賠那點錢,連個廁所都買不起!
你們這是搶!是強盜!”
“放肆!你敢汙衊政府!
你的房子是違章建築,你知道嗎?拆了是依法辦事!
給你補償是政府照顧你!你彆給臉不要臉!
拿著個農藥瓶嚇唬誰?我告訴你,你這套把戲我見多了!”
“你……你們……”李臘梅氣得渾身發抖,猛地舉起農藥瓶,開啟瓶蓋,真的喝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