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鈴聲剛響過。
櫻木正把從小賣部買來的炒麵和麵包往嘴裡塞,腮幫子鼓得跟倉鼠似的。
「櫻木。」
洋平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來,手裡拎著一罐飲料,胳膊搭在椅背上,表情看起來隨意,但眼神裡帶著點認真。
「嗯?」櫻木嘴裡塞著麵包,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
「你真的考慮好了?」洋平問,「要加入籃球部的事。」
櫻木把嘴裡的麵包嚥下去,一把奪過洋平手中的飲料灌了一口。
「那必須的啊!」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亢奮,「老師都說了,我是個天才!」
「天……才……」
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
高宮望那張圓臉從櫻木左側探出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是投三不沾的天才吧?」
櫻木的笑容僵了一瞬。
右側又冒出一個腦袋,大楠雄二,補了一刀:「走步的天才。」
「還有輸了比賽的天才。」
野間忠一郎從櫻木正後方冒出來,笑嘻嘻地完成了最後一擊。
三刀連擊,刀刀暴擊。
空氣安靜了零點五秒。
櫻木的太陽穴上,一根青筋緩緩鼓了起來。
他慢慢轉過頭,眼神裡的殺氣像冬天從門縫裡灌進來的冷風。
高宮、大楠、野間三個人幾乎在同一瞬間感受到了那股寒意,臉上的笑容同時凝固。
「我有事先走了,」高宮轉身就跑。
「漫畫忘帶了,」大楠抓起書就往門口竄。
「我去上廁所!」野間一個箭步衝出教室門。
三個人消失在走廊裡,速度快得像是被彈簧彈出去的。
「跑得倒挺快。」櫻木哼了一聲,從紙袋裡又掏出一個麵包。
洋平看著那三個逃跑的方向,笑著搖了搖頭,然後把視線轉回櫻木身上。
「說真的。」洋平的語氣穩了下來,聲音不大,剛好夠兩個人聽見,「你真的想好了?別到時候腦子一熱,三分鐘熱度就過去了。」
櫻木咬著麵包的動作頓了一下。
洋平冇有繼續說下去,隻是安靜地看著他。
作為櫻木軍團裡腦子最好使的那個,洋平心裡清楚很多櫻木自己都不一定意識到的事。
比如,櫻木花道這個人。
大高個,紅頭髮,打架從不輸,嗓門大,脾氣爆,笑起來像個傻子,看起來什麼都不在乎。
但其實不是。
洋平知道櫻木從他父親心臟病發作去時候成了孤兒,冇有人管他,冇有人誇他,冇有人告訴他「你可以做什麼」「你適合做什麼」。
他就像一棵冇人照看的野草,拚命地長,長得很高很壯,但根底下是空的。
那種空,不是吃多少東西能填滿的。
所以他纔會一次又一次地向女生表白。體育館後麵、教室門口、放學回家的路上,三十四次,冇有一次是真的是因為喜歡哪個女生。
他隻是想抓住點什麼,填補他空虛的內心。
想被誰肯定,被誰接受,被誰說一句「好啊」。
心智早熟的洋平一直看得很清楚。
「這次不一樣。」
櫻木的聲音把洋平從思緒裡拉回來。
他把手裡剩下的麵包整個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老高,一邊嚼一邊說話,聲音含含糊糊的,但眼神是認真的。
「我考慮好了。」他用力嚥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認真考慮過的。」
「哦?」洋平挑起一邊眉毛。
「老師都說了,我是天才。」
櫻木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又開始往上翹,「好好訓練能成為籃球部王牌。到時候……」
他的表情開始發生變化。
嘴角咧得更開了,眼睛眯了起來,臉上浮現出一種非常……微妙的神情。
「那個臭屁的小田,就是我的跟班了。」
櫻木說著說著,目光開始渙散,焦點不知道飄到了教室的哪個角落。
他的嘴角越翹越高,臉頰微微泛紅,喉嚨裡發出一種「嘿嘿嘿」的低沉笑聲。
洋平看著他那張逐漸扭曲的臉,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看懂了。
那個眼神,那個笑容,那個「嘿嘿嘿」的聲音,和櫻木每次跑去向女生表白之前的表情一模一樣。
不,比那個還要猥瑣。
這傢夥腦子裡想的根本不是什麼籃球部王牌。
他想的估計是,成為王牌之後,取代小田的位置被女生喜歡圍繞。
洋平嘴角抽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合著剛纔那番「認真考慮過」全是放屁。
這傢夥喜歡籃球是假的,想吸引女生注意纔是真的。
「行吧。」洋平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拍了拍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反正你去了就知道了,希望你不是三分鐘熱度吧!」
他冇再多說什麼。
有些路得自己走進去才知道是什麼樣的。現在說再多,這傢夥也聽不進去。
櫻木還在那兒嘿嘿嘿地笑,完全冇注意到洋平已經站起來了。
洋平低頭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嘆了口氣。
算了。去籃球部混一下,總比整天無所事事打架強。
下午的課櫻木一句都冇聽進去。
他坐在最後一排,手撐著下巴,眼睛看著黑板,但腦子裡放的是一部完整的電影,自己穿著籃球部球衣,在球場上大殺四方,全場歡呼,女生尖叫,小田龍政在旁邊遞毛巾遞水,一臉「櫻木大人您辛苦了」的表情。
想著想著,又嘿嘿嘿地笑出了聲。
前排的同學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寫著「這人是不是有病」。
櫻木完全冇注意到。
他在電影裡正被一群女生圍著,手裡抱著一堆情書,糾結得眉頭都皺起來了。
「櫻木同學。」
老師的粉筆頭精準地飛過來,正中他的額頭。
「哎喲!」
「笑什麼呢,上課呢!」
櫻木揉了揉額頭,周圍的同學發出一陣低低的笑聲。
他瞪了周圍一圈,然後老老實實地坐好。
但三秒鐘之後,目光又開始渙散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放學。
下課鈴響的那一瞬間,櫻木「噌」地一下從座位上彈起來,椅子往後滑了半米,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
「走啊!」櫻木大步走過來,臉上寫滿了迫不及待。
「我們又不加入籃球部。」高宮說,「我們去打柏青哥吧。」
「改天了。」大楠歪了歪頭,「先去看看這傢夥怎麼出醜。」
洋平湊了過來:「對對對,柏青哥什麼時候都能打,但看熱鬨可不是隨時有的。」
四個人跟在櫻木後麵,像四顆衛星圍著恆星轉。
他們穿過走廊,走下樓梯,經過操場。
籃球館越來越近了。
櫻木等人的腳步在學校體育館門口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