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浩南把胡偉東叫到一邊才說這話，那就是表明這隻是他們兩人之間的對話，或者說是一種私下討論。
但……
“放任他們恣意生長？！”
胡偉東緊鎖的眉頭表明他很不滿意胡浩南的說法。
胡浩南對此並不感到奇怪。
數千年的傳承還是讓人更容易接受類似於“玉不琢不成器”、“沒有規矩不成方圓”的說法。
更不用說數十年體製籃球教育下的胡偉東了。
胡浩南所說的放任孩子恣意生長在胡偉東眼中或許和不負責任沒有多少區別。
這當然不是胡浩南所想要達到的效果，所以他換了個方式問道：
“你知道如何養出一隻獒嗎？”
胡偉東顯然沒能適應胡浩南的思維跳躍性，問道：“這跟養獒有什麼關係？”
胡浩南一邊從煙盒裏磕出香煙，一邊說道：
“我聽說要想養出一隻獒，就要先把數百隻烈性犬進行人工飼養訓練，培養他們具備較強的格鬥技能。
然後在這個過程中對發育不良、性格懦弱的犬隻進行人工淘汰。
最後留下一百隻犬，再把這一百隻犬分成十組，放到高牆內，投放極少量的食物和水，令其挨餓，激發他們的凶性，讓他們進行互相廝殺。
直到每組高牆內隻剩下一隻犬，再把最後生存下來的十隻繼續馴養，等他們恢復健康後，重複使用十犬搏殺的方式。
最後留下來的那個就是獒犬。”
胡浩南這話說得不緊不慢，胡偉東卻是聽得心驚肉跳，當即脫口而出：“十犬出一獒？”
胡浩南遞給胡偉東一根，胡偉東擺擺手錶明自己並不抽煙。
胡浩南也不勉強，道：“嗯，是有這麼一個說法。”
胡偉東道：“難不成你想讓我用養獒的方式來培養這群孩子？
我們當教練的作用就是培養教授他們格鬥技能和經驗，然後按照你所說的恣意生長，儘可能的減少外界乾預，讓他們去自由競爭。
直到有人能從中殺出來，成為其中最強的那一個？”
胡浩南沒想到胡偉東這麼快就能領悟到他的意思，吐了口煙，道：“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這些孩子都是從山區裡走出來的，我不懷疑他們吃苦耐勞的品格。
但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外界環境早就養成了他們各自獨特的性格。
他們可能會不太聽話，也可能會說些髒話，也可能會好鬥，當然也可能比較老實，甚至懦弱。
但不管是哪一種，隻要不是違背底線原則的舉動都不要進行太多管教。
不用給他們規定發展路線，不用告訴他們需要練什麼，不需要練什麼。
任由他們發展，任由他們發揮。
我們需要做的就是培養他們的好勝心和自信心，一直到他們自發的分出等級，就像狼群自發的產生出一隻頭狼。
這時再給他們一些紀律去約束，讓他們變得更具有戰術執行力。
我記得禪師當年培養科比的時候就是這樣，他不怎麼告訴科比該做什麼，該往哪個方向發展，科比隨便打。
這是連奧尼爾都沒有享受到的待遇。
所以你要問科比為什麼後來發展為什麼能如日中天，他本人在球場上的自信心源自哪裏？
我想，這就是答案。
咱們道家說無為而治，要我說，這纔是咱們老祖宗的智慧，無為就是為。
教練的精力總是有限的，小為做的太多，大為反而顧不得了……”
胡浩南說得比較雜，說道又是這種理念性東西，怕自己表達不夠明確，果斷用一句大白話來結尾：
“其實總結一下，那就是我們這個訓練基地存在的根本意義就是要培養出一隻能戰的獒，而不是十隻平庸的犬，就這麼簡單。”
胡浩南說這話的聲音並不大，而且因為嘴裏咬煙的緣故，有些字眼還說的比較含糊。
聽到胡偉東的耳裡，卻是振聾發聵。
這是胡偉東來到訓練中心以來第一次聽到這所基地的組建意圖。
不同於國內籃球學校動輒掛在嘴邊的為國家培養籃球人才。
這所建立在高原山間的籃球訓練中心的目的是培養能帶領同類去戰鬥的獒犬。
十犬出一獒！
中國籃球缺的可不就是一隻能戰的獒？！
那麼問題來了——
“如果這一屆下來，我們都沒有發現那個想要的人怎麼辦？”胡偉東盯著胡浩南問道。
胡浩南彈了彈煙灰，任由煙灰隨風飄落。
“也簡單，今年選出了19個，明年再選出19個，後年再選出19個，愚公移山，14億人難不成還真找不出5個能打籃球的？”
胡浩南隨即像是自問自答似的笑道：“不可能的，中國不缺少人才，我從不懷疑這一點。”
“可是這需要很多錢。”
胡偉東道出一個最實際的問題——錢。
中國足球曾有不少民間組織自發的花錢送孩子留洋，最出名的莫過於健力寶送幾十個孩子去巴西留洋。
雖然培養出了李金羽、李鐵等國腳，卻終究沒讓中國足球進化成為足球強國。
原因之一就在於那隻是一次“偶然”行動，能興一時，難興一世。
想要籃球在中國大地上騰飛需要的不是一次這種國外訓練班，而是需要長期做下去，直到國內真正形成良好的內迴圈培訓機製……
胡偉東不知道胡浩南為這所訓練中心投資了多少錢，但他能知道的是這所訓練中心支付起這19位孩子和他們教練員的所有費用。
而且為了能說服這19個孩子家長安心放他們出國訓練，安娜還給每個家庭都簽了一份合同書，其中就包括每年都要支付5萬元作為培養金，一直到孩子成長到22歲……
辦培訓學校不但不收錢，還要倒給錢。
胡偉東不得不懷疑一個問題——這所籃球學校能堅持多久。
他是不太相信天底下能有長久的公益事業。
所以這次他見到胡浩南，也就自然而然問了出來。
胡浩南笑了，笑得很自然。
他說：“你大概是想問我打算堅持多久吧？
說實話，我也不知能堅持多久，哈維最近幾個月給我的郵件裡總是隱晦的表示資金緊張的問題。
但我能告訴你的是，但凡我賬戶上還有一分錢，這事就會做下去。
你可能覺得我說大話，但我就是這麼想的。
我這人在這個世上沒有什麼親人，連朋友都沒有幾個，數來數去，一把手都數得過來。
我掙得錢除了供自己吃喝用度之外，多餘出來的金錢對我來說不過是一個個數字。”
胡偉東聽到這話，差點沒一口唾沫把自己嗆到。
但想想胡浩南的千萬年薪，廣告收入，還有坊間傳聞的基金會投資。
這麼說確實也沒多大毛病，但怎麼就感覺那麼酸呢。
想想吧，那多餘的錢想想不過是一個個數字……
真TMD嘚瑟！
這時就聽胡浩南道：“有次我在論壇看到一個帖子，某個撲街作者說要留下十本籃球小說作為自己在這個世界存在過的痕跡。
我好奇的查了下他的主頁，你猜怎麼著？
他一本書寫了四年都還沒有寫完，這就算了，他還經常斷更，就這還大言不慚的說要留下十本。
當時的我看了覺得好笑，但現在我有些佩服他了。
有人會朝九晚五日復一日的活著，有人卻會找時間做些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他一本寫四年，雖斷更卻能堅持寫下去——我沒寫過小說，卻也知道斷更意味著什麼。
一個沒有多少收入的小說能寫四年，還要堅持寫下去，還要寫十本，我相信他是真的熱愛他的小說。
這就是他的理想，有了理想還努力去追，想要在這個世界上留下自己來過的痕跡，這麼有意義的事情是值得敬佩的。
受他的啟發，我開始思考，等我百年之後，我該用什麼來證明自己曾在這個世界存在過？
思索良久，我能給出的答案就是那一枚枚象徵著最高榮耀的冠軍戒指，還有這所學校。
當後人看到他們，他們會證明，這個世界，我曾經來過。
所以你問我能堅持多久，我能告訴你的就是，我能堅持多久，就堅持多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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