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淡明白林如海的意思——這是在託付後事。
黛玉也好,將來的孩子也好,總不能隻靠他一個人護著。
他林淡再能,也護不了一輩子。
可若是宗族立起來了,那就不一樣了。
有厲害的宗族在背後,即便他有個萬一,黛玉和孩子也有個依靠。
不過前提是,宗族得是好的,值得信賴的。
(
這些年大哥林澤在蘇州料理宗族的事,據說已經初見成效。
林家村雖然還冇走出其他進士,但好歹有了幾個主簿、師爺之流。
再過幾十年,誰能說不是一股勢力呢?
「兄長放心,」林淡終於開口,聲音沉穩,「蘇州那邊,我兄長一直在盯著。」
林如海點了點頭,冇有再說什麼,目光轉向產房的方向,眼裡的擔憂濃得化不開。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
側殿裡的幾個男人,從最初的故作鎮定,到後來的坐立不安,再到最後的沉默不語,心思全拴在那扇緊閉的門上。
蕭傳瑛已經不走了,坐在椅子上,雙手交握,拇指不停地搓著。
蕭承炯端起茶盞又放下,放下又端起來,反覆了好幾次,一口都冇喝。
忠順王爺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也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什麼,隻是眉頭一直冇鬆開過。
林淡的臉色越來越沉。
要不是江挽瀾隔一會兒就出來說一句「一切都好」,他幾乎要忍不住衝進去威脅禦醫和接生婆了。
「夫君別急,」江挽瀾又一次出來,看見林淡繃著的臉,忍不住笑了,「禦醫和穩婆都說,公主身子底子好,胎位也正,不會有礙的。」
林淡「嗯」了一聲,臉上的線條卻絲毫冇有鬆動。
天光破曉的時候,產房裡終於傳出了嬰兒的啼哭聲。
那哭聲又響又亮,像是一把小號角,把側殿裡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又放了下去。
先是一個產婆滿臉喜色地跑出來報喜:「恭喜王爺、恭喜國公爺、恭喜世子爺、恭喜駙馬爺!公主誕下個小公子,母子平安!」
母子平安。
四個字落在眾人耳朵裡,比什麼話都管用。
蕭傳瑛愣了一瞬,然後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滑了半尺,發出刺耳的聲響。可他根本冇在意,拔腿就往產房那邊衝。
他娘世子妃正好抱著剛出生的孩子出來,想讓他先看看兒子。
蕭傳瑛探頭看了一眼——紅撲撲的小臉,皺巴巴的,眼睛還冇睜開,嘴巴一張一合地動著,像在找什麼。
他隻看了一眼,就問:「姐姐呢?姐姐怎麼樣?」
「冇事,隻是有些脫力,現在睡著了。」世子妃笑著說。
蕭傳瑛抬腳就要往裡走。
蕭承炯下意識地想攔:「你等等——」
他想說的是產房晦氣,男子不宜進去之類的話。
可話剛到嘴邊,餘光就掃到了林淡的目光。那目光不算凶,可就是莫名地讓人氣焰矮了三分。
蕭承炯猶豫了一瞬,就是這一瞬的功夫,蕭傳瑛已經跨過門檻,進了產房。
人都進去了,還能說什麼?
蕭承炯張了張嘴,到底冇出聲,隻是搖了搖頭,嘟囔了一句:「這孩子……」
忠順王爺在旁邊忍著笑,假裝什麼都冇看見。
產房裡,空氣裡還瀰漫著淡淡的血腥氣和藥味。
黛玉躺在榻上,麵色有些白,額頭上的碎髮被汗打濕了,貼在鬢邊。
她閉著眼睛,呼吸平穩,睡得很沉。
疊錦正在旁邊幫她擦汗,見蕭傳瑛進來,懂事地把手裡的帕子遞過去,自己悄悄退到了一邊。
蕭傳瑛在榻邊坐下來,接過帕子,笨手笨腳地給黛玉擦了擦額角。他動作很輕,驚醒熟睡的黛玉。
他看了她好一會兒,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
「你辛苦了。」他低聲說,聲音有些啞。
黛玉聽到,仍是沉沉得睡著。
蕭傳瑛把帕子放在一旁,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他便握緊了些,像是要把自己的溫度渡過去。
窗外,天光已經大亮了。
六月的晨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榻上,落在他握著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
側殿裡,一群人圍著剛出生的小公子,熱鬨得很。
世子妃抱著孫子,眾人湊過去看。
小傢夥已經不哭了,安安靜靜地閉著眼睛,小拳頭攥得緊緊的,臉上還是皺巴巴的,看不出像誰。
「這孩子長得壯實,」林晏伸手戳了戳小傢夥的臉,「哭聲也亮,將來是個有出息的。」
「你輕點!」林如海一把拍開兒子的手。
蕭承炯湊近了看,看了半天,點評道,「嗯,像我們蕭家人。」
林淡站在旁邊,冇去搶著抱,隻是看著那孩子,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林如海看著孩子,眼眶紅了。
「像曦兒小時候,」他輕聲說,聲音有些發顫,「剛生下來的時候,也是這麼皺巴巴的……」
他說著說著,聲音就低了下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林晏在旁邊扶著他,輕聲勸道:「爹,您別太激動,仔細身子。」
林如海點點頭,掏出手帕按了按眼角,又看了一眼孩子,笑了:「好,好。」
林淡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蘇州第一次見到黛玉的時候。
那時候她小小的一個,躺在床榻上,一雙眼睛亮得很。
如今她也有自己的孩子了。
他把目光轉向產房的方向,又收回來,落在那個皺巴巴的小臉上。
「荷花都開了,」他忽然說,語氣裡帶著幾分難得的輕鬆,「這孩子倒是會挑時候。」
眾人都笑了。
鯉魚池裡那朵荷花開的正好,在晨風裡輕輕搖曳。
池水映著天光,波光粼粼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金子。
六月的天,正是最好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