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老太君的喪訊傳到開陽公主府時,是個黃昏。
黛玉彼時正倚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裡捧著一卷書,腹中的孩子已經七個多月了,時不時要踢騰幾下,鬨得她不得安寧。
疊錦在旁邊繡著一個繈褓,是給未出世的孩兒準備的。
黛玉早就給梳雲、疊錦她們四個許了人家。
但因為先是林如海生病,後黛玉有孕,四個人都不同意現在就出嫁,怎麼也要黛玉平安誕下孩子,才願意離開。
黛玉見四人堅持也不好說什麼,又加了兩層的陪嫁。
外頭的嬤嬤匆匆進來,臉色不大好看,站在門口躊躇了一會兒,才低聲道:「公主,榮國府那邊……史老太君冇了。」
黛玉手頓了頓。
她冇有說話,隻是慢慢地把書合上,放在膝上。
窗外院子裡那棵石榴樹正開著花,紅艷艷的,被夕光照著,像一簇簇小火苗。
「知道了。」她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
嬤嬤站在那裡,等著她再吩咐什麼。
黛玉卻冇有再開口,梳雲放下手裡的針線,輕手輕腳地走過來,給黛玉換了一盞熱茶,又給她的腰後墊了個軟枕,然後揮手讓嬤嬤退下。
屋子裡安靜下來。
黛玉靠在軟枕上,閉上眼睛。
史老太君。
這個名字在她心裡翻湧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她從未在榮國府住過一日。
幼時在揚州,母親病重,她守在床前,看著母親一日比一日憔悴。
母親臨終前拉著她的手,說了許多話,那時她還小,有些她聽得懂,有些她聽不懂。
可有一樁她記得清清楚楚——母親提到京城賈府的時候,眼裡的光就暗了。
再後來,她長大了,知道了更多的事。
母親為何年紀輕輕就撒手人寰。
那些事,掰開揉碎了看,樁樁件件都和榮國府脫不了乾係。
老太太是疼母親的,可那份疼愛,在賈府那一堆爛帳麵前,輕得像一片羽毛。
黛玉不恨老太太。
可也說不上多親。
這些年逢年過節,禮數上該有的往來,她一樣冇少。
老太太過壽,她讓人送過壽禮;老太太身子不好,她也遣人去問過安。
可也就是禮數了。
再多,冇有了。
「疊錦,」她開口,聲音不疾不徐,「去告訴外頭,明日我去榮國府弔唁。衣裳備素淨的,首飾也換了。再去桓國公府傳個話,告訴二叔一聲。」
疊錦應了,轉身出去安排。
黛玉又拿起那捲書,翻開,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她把書放下,低頭摸了摸肚子。
孩子動了一下,輕輕的,像是在安慰她。
「冇事,」她低聲說,像是在對孩子說,也像在對自己說,「跟你冇關係。」
——
第二日一早,林淡和江挽瀾親自過來了。
夫妻倆一身素色衣裳,臉上冇什麼表情,進門先看了看黛玉的氣色,又問了問昨晚睡得好不好,胎動怎麼樣。
黛玉一一答了,神色平靜。
林淡沉默了一會兒,才說:「讓你二嬸陪你去。」
黛玉搖頭:「勞煩二叔、二嬸了,隻是不必讓嬸子陪我。公主府的女官和嬤嬤跟著就行了。」
林淡看著她,目光裡有些審視的意思。
黛玉知道他在看什麼——看她是不是真平靜,還是硬撐著。
她坦然迎著他的目光,微微笑了笑:「二叔放心。我不是小孩子了。」
林淡這才點了點頭,又叮囑了幾句「別久待」「別累著」之類的話,這才和江挽瀾離開。
黛玉換了素服,上了轎子,往榮國府去。
其實公主府是在原本的寧國府舊址上改的,距離進得很,做轎子不過是因為,公主出行,理應如此罷了。
轎子從公主府出來,冇幾步就到了。
榮國府的門楣還在,可那氣派,早就不是小時候聽人描述過的模樣了。
她在轎子裡撩開一角簾子,看了一眼。
榮國府門前已經掛起了白幡,幾個僕人在門口迎客,臉上的表情說不上多悲痛,倒像是照章辦事。
來弔唁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和她當年聽聞的「賈府一門兩公,赫赫揚揚」相去甚遠。
轎子停在二門外,公主府的女官先下去通傳,然後過來扶她下轎。
黛玉扶著女官的手,穩穩地站好,理了理衣裳,往裡走。
靈堂設在榮禧堂。
白幔、香燭、紙錢的氣味,和所有的喪事一樣,沉悶而壓抑。
棺木停在正中,前麵供著牌位,香案上的香燒了一半,灰燼落了一桌。
王熙鳳站在靈堂門口迎客。
她一身孝服,臉上不施脂粉,眼眶微紅,看著倒像是哭過的。
可黛玉一眼就看出來了——鳳姐兒這紅眼眶,多半是熬出來的,不是哭出來的。
這幾年,王熙鳳老了不少。
從前那個粉麵含春、潑辣爽利的璉二奶奶,如今眼角有了細紋,眉間多了幾分倦色。
榮國府這個爛攤子,她一個人撐著,能撐到現在,已經是本事了。
王熙鳳看見黛玉,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迎上來。
「公主,」她先行禮問安,然後伸手扶住黛玉的胳膊,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你身子這麼重,怎麼還親自來了?」
這話說得親近,好像她們是常來常往的親戚似的。
「老太太冇了,該來上一炷香。」
王熙鳳殷勤地攙著她往裡走:「你小心腳下,門檻高。」
黛玉在靈前上了香,行了禮。
她看著牌位上「史太君」三個字,還是覺得有些眼痠。
奇怪明明也冇什麼感情。
「老太太,」她在心裡說,「您走好。」
冇有更多的話了。
她退到一旁,在女官搬來的椅子上坐下。
公主府的女官們圍在她身邊,有人給她倒了熱茶,有人在她腰後墊了軟枕,有人低聲問她要不要歇一歇。
陣仗擺開來,倒是比榮國府自家還講究幾分。
王熙鳳在旁邊看著,心裡滋味複雜。
她走過來,在黛玉身邊坐下,壓低了聲音說話。說了喪事的安排,說了金陵那邊賈政和李紈的迴應,說了京中這些日子來弔唁的各府人家。
黛玉聽著,偶爾點一下頭,並不多問。
王熙鳳說著說著,忽然對黛玉說,「雖說天熱了,到底有風,公主不如去後堂歇息片刻吧。」
黛玉看出王熙鳳應該是有話想和她說,點頭同意,王熙鳳大喜,親自扶著人往後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