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七,京城飄起了細雪。
林淡的船在天津港靠岸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了。他換乘馬車,連夜趕路,終於在第二日晌午時分,望見了京城那巍峨的城門。
一路上,他聽隨從說起京中這些日子發生的種種——朱玄老先生回京了,皇上親自登門,以太師之位相請,那位清高了一輩子的大儒,竟然真的點了頭。
聽說朱太師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拉著劉太傅和五大學士,還有育部、吏部、禮部一乾人等,關在翰林院裡編書,連年都不打算好好過了。
林淡聽著,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朱先生終究還是出山了。
這一步棋,走對了。
隨從又道:“還有一樁喜事——開陽公主有身孕了。忠順王府和府上都高興得不得了,發了好些賞錢,聽說領賞錢的人排了二裡地。”
林淡的笑意更深了。
黛玉也要當娘了。
他靠在車壁上,望著車窗外掠過的雪景,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這一年,可真夠長的。
馬車在林府門前停下時,已是晌午。
門房的老仆一眼認出這是自家的馬車,連忙迎上來,滿臉堆笑:“老爺回來了!小的這就去通報!”
林淡擺擺手:“不必驚動。本官自己進去。”
他下了車,抖了抖身上的雪,邁步進了府門。
府裡靜悄悄的,廊下的紅燈籠在雪中微微搖晃。
幾個丫鬟婆子經過,見了他,紛紛行禮,臉上都帶著驚喜的笑容。
林淡一路往後院走去,穿過垂花門,繞過影壁,遠遠望見了正房的窗戶。
窗紙上映著淡淡的日光,裡頭悄無聲息。
他猜想,應是妻子帶著兒子午睡呢。
——
另一邊,開陽公主府。
蕭傳瑛正坐在書房裡,對著一張小紙條發呆。
紙條上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名字:順哥兒、醜奴、息奴……
他皺著眉頭,拿起筆,又劃掉一個。
“不好,太俗了。”
門口傳來腳步聲,他抬起頭,見是小廝來報:“駙馬,林大人回來了!已經進府了!”
蕭傳瑛噌地站起來,臉上瞬間綻開笑容。
“二叔回來了?這麼快!”
他一邊往外走,一邊吩咐,“快去廚房,讓他們備些掂肚子的吃食——姐姐肯定是要回府陪二叔用飯的,但現在有身孕餓得快。再讓人把軟轎準備好,姐姐如今身子重,出門得仔細些。”
小廝應聲去了。
蕭傳瑛又想起什麼,轉身對守在正房門口的梳雲道:“梳雲,姐姐醒了就告訴她,二叔回來了。我先去後院見嶽丈。”
梳雲點點頭:“駙馬放心。”
蕭傳瑛這才快步往後院走去。
——
後院的書房裡,林如海正靠在榻上,手裡捧著一本書。
他的臉色比前些日子又差了些,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陷,可那雙眼睛,依舊清亮有神。
蕭傳瑛進來時,他正看到精彩處,嘴角還帶著一絲笑意。
“嶽丈。”蕭傳瑛行了一禮。
林如海放下書,看著他:“怎麼這個時候過來了?曦兒呢?”
蕭傳瑛笑道:“姐姐正午睡呢。嶽丈,二叔回來了,小廝說剛進府。我和姐姐待會兒要過府一趟,特來告知您一聲。”
林如海的眼睛亮了。
“子恬回來了?”他撐著身子要坐起來,蕭傳瑛連忙上前扶住。
林如海坐直了,臉上泛起一絲不正常的潮紅:“好,好。讓他先歇歇,這一路辛苦。你們過去的時候,替我問個好。”
蕭傳瑛應了,又看向一旁站著的林晏:“晏弟,你也一起去吧?”
林晏猶豫了一下,看向父親。
林如海擺擺手:“去吧去吧。我這兒不用你伺候。許久不見,正好和你二叔說說話。”
林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父親的目光堵了回去。
他知道父親的意思——父親不想讓他守著,怕他覺得悶,也怕他看見父親這副樣子難過。
“是,爹。”他低聲道。
林如海又看向蕭傳瑛,目光裡帶著幾分感慨:“傳瑛啊,你這孩子,有心了。”
蕭傳瑛知道他說的是什麼事——這些日子,若不是他日日來陪著說話,講些外麵的趣事,林如海隻怕早就悶出病來了。
“嶽丈說哪裡話。”蕭傳瑛笑道,“您是我嶽丈,我不陪著誰陪著?”
林如海笑了笑,冇再說話。
他望著窗外飄落的細雪,目光悠遠。
在那個夢裡,他本該七八年前就亡故了。
可如今,他不僅活下來了,還親眼看著女兒出嫁,看著晏兒長大,如今女兒更是有了身孕。
賺了。
賺大發了。
——
出了後院,蕭傳瑛和林晏並肩往正房走去。
林晏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姐夫,我爹他……”
蕭傳瑛拍拍他的肩膀:“彆多想。禦醫說了,精心養著,還能有段日子。咱們好好陪著就是。”
林晏點點頭,眼眶有些發紅。
前些日子父親重病,姐姐剛剛診出有了身孕,姐夫既要瞞著姐姐,又進宮請了禦醫,後來父親病情穩定,在確認姐姐懷象很好的情況下,才告訴姐姐。
姐姐說要接父親進公主府,父親不願意怕人嚼舌根。
姐夫站出來說,“嶽父您想想我,他們說他們的,又不耽誤咱們過好日子。”
父親總算是同意搬進公主府,父親時日不多了,和姐姐能多團聚一天是一天。
“姐夫,”他忽然道,“謝謝你。”
蕭傳瑛一愣,隨即笑了:“謝什麼?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