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淡點點頭,又看向程舒:“程將軍,你父親是虎威將軍,從小教你帶兵打仗。他有冇有告訴過你,對什麼樣的敵人,不能心軟?”
程舒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家父說過……對豺狼,不能講仁義。”
“對。”林淡看著他,“倭寇就是豺狼。他們崇尚的是什麼?武士道精神。你聽說過嗎?”
程舒搖搖頭。
林淡冷笑一聲:“那就是邪教。教人效忠主子,教人寧死不降,教人切腹自儘以謝罪。他們把殘忍當成美德,把殺戮當成榮耀。這樣的人,你覺得能被感化嗎?”
程舒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林淡回到案前,重新坐下,語氣恢複了平靜:“所以,一個不留。”
他看著眾人,目光如炬:“況且本官聽說,倭人崇尚武士道,會切腹自儘以謝他們的統治者。那好,咱們成全他們,也省的臟了將士們的手。”
他頓了頓:“至於那些冇有這個精神的懦夫——”唇角微微彎起一個冰冷的弧度:“不配與咱們為敵。直接斬首,送他們一程。”
眾將再次沉默了。
我的天呢!!
這是同一個林大人嗎?
那個寫詩寫詞、風雅無雙的狀元郎?那個在朝堂上與許方則之流文縐縐辯駁的文官?那個開商部、辦海貿、改良紡織機的能臣?
怎麼打起仗來,比他們這些在刀尖上舔血的武夫還狠?
程舒悄悄看了一眼鄭海龍,鄭海龍也正好看過來。兩人目光相觸,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傳言不可信啊。
誰說文官都膽小怕事?
誰說文官都優柔寡斷?
誰說文官都隻會紙上談兵?
眼前這位,分明比他們這些“激進派”還要激進一百倍!
一個副將忍不住小聲嘀咕:“末將一直以為自己是激進派,今天才知道,啥叫真正的激進……”
旁邊另一個副將也壓低聲音:“我爹以前總說文官都是慫包,回去我得跟他好好說說……”
鄭海龍聽見了,瞪了他們一眼。兩人連忙閉嘴。
可他自己心裡也在想:這要是傳出去,那些說文官懦弱的老話,怕是要改寫了。
林淡冇有理會這些竊竊私語。他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帳簾,望著外麪灰濛濛的天。
營地裡,俘虜們被押在一處,黑壓壓地蹲著。有的一臉驚恐,有的低頭不語,還有的惡狠狠地盯著這邊的方向。
林淡看著那些目光,嘴角的冷笑更深了。
恨吧。
恨就對了。
因為你們很快就不用恨了。
他想起那些年在史料裡讀到的東西。
想起他原來世界裡嘉靖年間的倭亂,想起那些被屠戮的村莊,想起那些被擄走的婦女,想起那些被砍下頭顱掛在桅杆上的百姓。
想起那場抗倭援朝戰爭,想起那些凍死在雪地裡的將士,想起那些被俘後受儘折磨的士兵,想起那些寧死不降卻被淩遲處死的義士。
想起近代史。
想起那些刻骨銘心的血債。
那些東西,書上寫著,他心裡記著。
曾經的血債,就是要用血來償。
要不是顧及影響,他真想親手殺幾個。
親手送他們去見他們所謂的天照大神。
告訴他們——犯我中華者,就是這個下場。
“大人?”身後傳來程舒的聲音。
林淡壓下翻湧的情緒,“傳令下去,”他的聲音儘量平靜,“按本官說的辦。”
程舒愣了一下,隨即挺直腰桿:“遵命!”
帳簾落下。
林淡獨自坐在帥帳裡。
隻有一句話,在腦海裡反覆迴響——
血債血償。
天經地義。
——
林淡那道“一個不留”的命令,像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水麵,激起的漣漪遠比他預想的要大。
首先是倭國那邊。
訊息不知怎麼傳出去的——也許是戰場上有漏網的,也許是俘虜臨死前發出的慘叫傳得太遠,也許是那些藏在暗處的探子看到了什麼。
總之,冇過幾天,整個倭國都知道了:大靖來的那個林大帥,殺降,不納俘,隻要落到他手裡,就是一個死。
反抗情緒瞬間高漲起來。
原本已經有些動搖的城池,突然變得堅不可摧。原本已經準備投降的將領,突然咬緊牙關要和城池共存亡。原本已經潰散的隊伍,突然又重新集結起來,發誓要給同胞報仇。
仗,更難打了。
大靖的將士們頂著更猛烈的防守,一城一城地啃,一關一關地過。傷亡在增加,進度在變慢,士氣也開始出現波動。
營地裡,開始有了竊竊私語。
“林大人那命令,是不是太狠了點?”
“是啊,要是留幾個活口,說不定能勸降後麵的。現在可好,一個個跟瘋了似的,死都不降。”
“我聽老人說過,殺俘不祥……”
“噓!小點聲,你想讓林大人聽見?”
可林淡還是聽見了。
他聽見了,卻冇有理會。
這一日,程舒巡營回來,進了帥帳。
林淡正在看地圖,頭也不抬地問:“怎麼樣?”
程舒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道:“大人,軍中有一些……議論。”
“議論什麼?”
“議論……”程舒斟酌著措辭,“議論大人那道命令。有人說太狠了,有人說殺俘不祥,還有人說,要是留幾個活口,說不定能勸降後麵的。”
林淡抬起頭,看著他。
“你呢?”
程舒愣了一下:“末將?”
“你覺得那道命令,對不對?”
程舒想起他爹程青雲的話。
他家老頭兒提起林淡,從來都是一臉推崇:“子恬這個人,做事有章法,你想不到的,他都想到了。跟著他乾,冇錯。”
他想起上一次平叛時,林淡那些出人意料的決策,最後都證明是對的。
他想起這些天來,林淡運籌帷幄、決勝千裡之外的種種。
程舒深吸一口氣,挺直腰桿:“末將信大人。”
林淡看著他,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那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