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
紅夷大炮。
這個詞在林淡胸中盤桓了太久。
他知道紅衣大炮要等到百餘年後才真正大行其道,那時鑄炮之術精進,炮身更長、管壁更厚,射程和威力都遠超當下的粗陋火銃。
但,他等不了百年。
但他可以把百年後的東西,提前拉到台州的海灘上。
這需要鐵,需要銅,需要精研配比的匠人,更需要無數次的試錯。
揚州有林家的私庫墊支,有父親林棟在此多年積累的人脈;蘇州、鬆江有當世最好的冶鐵師傅;而他自己——
他自己讀過《武備誌》,讀過《西法神機》,甚至讀過傳教士帶來的幾卷殘缺的西洋鑄炮圖說。
他做不到親手冶銅鑄模,但他能告訴那些匠人:炮管可以更長,膛壁可以更厚,火藥可以粒化以增推力。
他知道大概的方向。剩下的,交給那些手上有老繭、眼中有光的匠人去試,去錯,去一點一點逼近那個目標。
“這個……”鄭師傅喉結滾動,“大人,這船、這炮,老朽隻在年輕時聽一位從濠江回來的海商吹過,說是佛郎機人的钜艦上纔有。那船可繞地球一圈不沉,那炮一響,十裡之外都能聽見迴音……”
“不是佛郎機人的。”林淡打斷他,聲音平穩,“這是大靖匠人自己的船,自己的炮。”
他轉過頭,對上鄭師傅猶疑又隱隱期待的眼神:“鄭師傅,你信不信,我們的匠人,不比任何地方的人差?”
鄭師傅沉默良久,忽然彎下腰,撿起那根被林淡扔開的木棍,小心翼翼拂去沙土。
“如果是大人說,老朽信。”
——
臘月廿四,小年。
林淡在台州府衙寫下兩封密信。
第一封往揚州。
他請父親林棟出麵,聯絡蘇州、常州、鬆江三府最有名望的冶鐵、鑄銅世家,以林傢俬產作保,秘密召集匠人,按他附上的圖說試製新型火炮。不求一蹴而就,但求每三月有一批樣炮送至台州試射。
“此事牽涉甚廣,本不當勞煩父親。”林淡筆觸微頓,“然舉目朝中,唯父親是兒可托付之人。”
第二封往京城,他選中了遠航的兵將。
他分彆給山東總兵、和湖南程家軍現任統領去了信,措辭一公一私,核心卻相同:
明年春,請擇精銳水陸士卒各兩萬,南下台州合練。水師練遠洋導航、海戰陣列,陸師練跳幫登船、灘塗攻堅。時限一年,至後年秋,需成可遠渡重洋、攻堅克銳之勁旅。
信末,他對程致遠多寫了一句:
“七殿下常與臣言,幼時在外祖家,見程家軍演陣,刀光如雪,步伐如鼓,心嚮往之。今臣欲渡海征倭,若得程家軍助陣,殿下當欣慰,倭寇當膽寒。”
這是私情,也是激將。
程野是程家軍第三代統領,一張黑紅臉膛,行伍氣十足。
他接到信時正在校場看新兵練槍,讀罷當場罵了林淡一聲“這小狐狸”,然後大步流星走進軍帳,開始翻點精銳名錄。
那一夜,程家軍大營的燈火同樣亮到三更。
——
臘月廿九,林淡啟程北上,除夕夜將在運河舟中度過。
譚治送到碼頭,將一個包袱塞進林淡隨從手中:“台州土產,不值什麼,大人路上嚐嚐。”
林淡開啟一看,是滿滿一匣烘得乾乾的魚鯗,還有一小壇自家醃的鹹菜。
他冇推辭,道了謝,又對譚治鄭重一揖:“船廠之事,儘托大人。”
“大人放心。”譚治立在寒風裡,鬚髮皆白,背脊仍挺得筆直,“老朽守台州二十年,守得住一座城,便守得住這座船廠。”
船離岸時,天色已近黃昏。林淡立在船尾,望著碼頭上那抹越來越小的蒼老身影,忽然想起《史記》裡的一句話。
“楚雖三戶,亡秦必楚。”
他從不信這等宿命論。但此刻他信:
有些火種,埋得再深,隻要有一陣風,便能燒穿整片草原。
船向北行,海風刺骨。
艙中,蕭傳瑛正藉著燭光寫家書,絮絮叨叨問母親京中入冬後身子可好、公主府建到了哪一進。
蕭承煜、蕭承焰兄弟則抱著一卷高總兵送來的《海防條議》,時而蹙眉,時而在紙上勾畫。
林淡獨坐窗前,望著漸漸沉入海平麵的最後一抹夕陽。
在他身後,台州船廠的第一根龍骨,已經鋪下。
在他更遠的背後,揚州林氏老宅的書房裡,林棟正對著幾張繪圖凝神。那圖紙上畫著一尊從未見過的、炮管極長極厚的奇異火器,旁邊密密麻麻寫滿蠅頭小楷。
他看了很久,然後研墨鋪紙,開始寫信。
寫給蘇州的毛家,寫給鬆江的顧家,寫給常州那位已經二十年不出山的九旬老鐵匠。
“林家,願以三倍工價相酬……”
更遠的北方,京城。
皇帝在除夕守歲的更漏聲中,再次展開那封來自台州的密報。林淡說船廠已立,譚治可用,明年春可調兵合練。
後年。皇帝在心裡默唸。後年秋天,或許更晚,或許更快。
窗外的宮城沉浸在萬家燈火的暖意中,絲竹聲隱約從遠處殿閣飄來。他擱下密報,端起已涼的屠蘇酒,一飲而儘。
東南望,海天茫茫。
海的那一邊,一個未來要在在這世間肆虐數百年的孽淵,終於被納入了這局棋的劫爭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