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傳瑛可是王府小世子,從小到大,何曾為哪件事這般懸心過?
原以為白日懸心,夜裡會好些,誰知夜裡更甚。
燭火下,他攤開書卷,字卻一個也看不進去。
眼前總浮現那日自己在燈下寫信時的情景——斟字酌句……
“姐姐收到信會怎麼想?”這個念頭百轉千回,“會覺得我唐突嗎?還是會認真考慮?又或者……一笑置之?”
不過他最怕的是石沉大海,杳無音信。
這種煎熬,偏偏無又不好和好兄弟林晏開口——看著好友渾然不覺的模樣,心裡既愧疚又無奈。
這傻小子,還當自己沉浸在喪親之痛中,這幾日變著法地陪他解悶,昨日還特意從外頭帶了新出的桂花糕來。
“傳瑛兄,嚐嚐這個,甜而不膩,你定喜歡。”林晏笑嗬嗬地推過食盒的樣子,讓蕭傳瑛更覺心虛。
他哪裡知道,自己正眼睜睜錯過姐姐終身大事的頭等機密。
窗外的銀杏葉又落了幾片,打著旋兒飄進廊下。
蕭傳瑛拾起一片,對著燭光看那金黃的脈絡,忽然想起黛玉在杭州時,曾指著滿城桂樹說:“草木榮枯自有定時,人心何必強求?”
當時他隻覺這話通透,如今想來,卻品出另一番滋味——不強求,可若連求都不敢求,豈不是辜負了這難得心動?
更漏聲聲,夜漸深了。
蕭傳瑛終於擱下書卷,走到院中。月色清冷,階前霜白。
他望著南方天際那顆最亮的星子,輕聲自語:“至少……該給我個迴音吧?”
而此刻,泉州林府的案頭,一封尚未寄出的回信正靜靜躺在錦盒中。燭光映著簪花小楷,字字清麗,恰如寫信之人。
——
霜降過後,京郊皇陵的蒼鬆翠柏皆染白露。
寅時正,七十二響景陽鐘震徹九城,太上皇奉安大典啟儀。
朱雀大街淨水潑街,黃土墊道。
六十四名絳衣禮官執幡幢為前導,隨後是九九八十一人的鹵簿儀仗,日月旗、星辰幡、山河扇次第而過,金瓜鉞斧在秋陽下凜凜生輝。
一百二十八名抬棺力士踏著《威加海內》的鼓點,肩扛金絲楠木梓宮,步調整齊如一人。梓宮覆明黃雲龍紋錦罩,四角垂下的杏黃流蘇隨著步伐微微顫動。
皇上素服乘輦隨行其後,皇子、宗親、文武百官綿延三裡,皆縞素徒步。沿途百姓伏地而泣,哀聲如潮。當梓宮緩緩沉入地宮時,三牲祭禮、五穀醴酒依次獻上,太常寺卿誦讀的祭文在幽深墓道中迴盪:
“伏惟皇考,德配天地,功蓋寰宇……今奉安玄室,永綏仙馭。嗣皇帝謹率臣民,叩送靈輿——”
最後一道石門轟然閉合,澆鑄銅汁的聲響沉悶如雷。
皇上親手點燃長明燈,望著那簇在幽暗中跳躍的火焰,久久不語。至此,一個時代真正落幕了。
大典過後,皇上回到宮中,積壓的朝政如山海般湧來。而最讓他心煩的,卻是後宮一樁“小事”。
賢德妃賈氏,這些月餘越發不知進退。
那日靈前,她仗著身孕嬌貴,竟當眾抱怨跪墊不夠軟和。昨日又因禦膳房送的燕窩不是血燕,摔了碗盞。這些還罷了,最可氣的是她聽信幾個低位嬪妃的攛掇——
“娘娘如今懷著龍嗣,便是皇後孃娘也要讓三分呢。”
“聽說錦妃複位那日,皇上賞了整匹的雲錦,那花樣原是內務府先呈給娘娘挑選的……”
“要奴婢說,娘娘該讓孃家遞個話,賈家如今可不同往日了。”
這些言語如毒蛇吐信,賢德妃卻渾然不覺,反覺得是旁人敬畏她。昨日竟真讓史老太君遞牌子進宮,話裡話外透著要替胞弟謀個實缺的意思。
皇上得知後,氣得摔了茶盞。
他想起當年還是太子時,太上皇偏寵甄貴妃,連帶著甄家氣焰熏天。自己這個儲君在甄家人麵前,竟還要忍氣吞聲。後來甄家倒台,本以為能清淨了,誰知又冒出個賈家……
若不是林淡橫空出世,破了財政困局,自己與太上皇的朝堂博弈,不知還要持續多久。
而賈家,正是太上皇用來製衡自己的棋子之一。
“朕給過他們機會了。”皇上喃喃道。
四王八公,北靜王“病故”,南安郡王流放,剩下兩家早不成氣候。他原想著留賈家一條生路,也算全了老太妃當年的情分。
可有些人,偏偏不識抬舉。
“夏守忠。”
“奴纔在。”大總管躬身趨近。
“傳陶院令。”
片刻後,禦醫署院令陶仲文戰戰兢兢入內。、
皇上漫不經心地翻著奏摺:“賢德妃的胎象如何?”
陶院令連忙跪奏:“回皇上,娘娘脈象滑利如珠,應是位皇子。隻是娘娘近來憂思過甚,肝氣鬱結,還需靜養。”
“哦?皇子?”皇上唇角勾起一抹冇有溫度的笑,“倒是喜事。你且退下,好生照看著。”
待陶院令退去,暖閣內陷入死寂。
夏守忠屏息垂手,聽見皇上呼吸聲越來越重。
“守忠啊。”皇上的聲音忽然響起,輕得像歎息,“你說……朕該怎麼辦?”
夏守忠頭垂得更低:“老奴愚鈍。但奴才記得,讓主子煩心又無功勞的,留著也是禍害。”
“哈哈哈哈哈——”皇上忽然大笑,笑聲在空曠的暖閣裡迴盪,“好,好。還是你最懂朕。”
他止住笑,眼底一片冰涼:“朕記得,婦人懷胎?”
夏守忠心領神會:“臘月天寒地凍,宮道結冰,滑倒摔跤也是常事。奴才定會囑咐各宮小心當差。”
“嗯。”皇上重新拿起硃筆,“你去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