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喪期間的皇宮,素白成了唯一顏色。
錦貴嬪宮中,往日的繁花錦緞皆已收起,隻餘幾盆青鬆翠柏點綴。
她一身月白素緞宮裝,未施粉黛,長髮隻用一支白玉簪鬆鬆綰起,反倒襯得肌膚瑩潤,眉目間那股揮之不去的鬱氣消散後,竟透出幾分年輕時少有的清冷韻致。
皇上踏入宮門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錦妃臨窗而立,手中握著一卷《地藏經》,低聲誦唸。
夕陽餘暉透過窗欞,在她周身鍍上一層淺金。
“皇上?”錦妃聞聲轉身,眼中閃過恰到好處的訝異與欣喜,隨即斂衽行禮,“臣妾不知皇上這個時辰過來,未曾遠迎。”
皇上上前虛扶一把,歎道:“免禮。朕方纔見了承煥,他跪在朕麵前,說願去皇陵為皇考守孝三年……朕忽然覺得,這孩子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
他握著錦妃的手走向內室,掌心傳來的溫度讓錦妃指尖微顫。
“朕是不是老了?”皇上坐下,接過錦妃奉上的清茶,語氣有些悵然,“孩子們一個個都懂事了,都有自己的主意了。”
錦妃在旁側坐下,柔聲道:“皇上正值盛年,何來老字一說?承煥他……是經了事,懂了些道理。臣妾這些日子誦經唸佛,也漸漸想開了。兒孫自有兒孫福,他能有心替皇上儘孝,是臣妾的福分,也是皇上的福分。”
她抬眼看向皇上,眼波溫潤:“隻是這孩子實心眼,說三年便是三年。臣妾勸他,皇上日理萬機,他能去一年,儘心儘力便好。他倒說,皇祖父昔年疼愛孫輩,他多守些時日,心裡才安穩。”
皇上聞言,眼中動容。他沉默片刻,忽然揚聲道:“夏守忠!”
“奴纔在。”大太監躬身而入。
“傳朕口諭:五皇子蕭承煥,孝心可嘉,自請替朕至皇陵儘孝。朕心甚慰。錦貴嬪教子有方,溫良賢淑,即日起複妃位,以告慰先考在天之靈。”
“臣妾謝皇上恩典。”錦妃起身,盈盈拜下,抬頭時眼中已含了薄淚,卻強忍著未落下,隻輕聲道,“隻是國喪期間,臣妾不敢張揚,這複位之事……”
“該有的儀製,等國喪期滿再補。”皇上扶她起身,“朕知道,這些日子委屈你了。”
錦妃搖頭,用帕子輕輕按了按眼角:“臣妾不委屈。倒是皇上,這些時日既要操持大行太上皇的喪儀,又要處置朝政,臣妾看著心疼。”
她頓了頓,似是無意般說道,“今早去皇後宮中請安時,聽聞賢德妃妹妹因孕中不適,又惦記著孃家父親蒙恩赦免,心中感慨,在靈前哭得險些暈厥。皇後孃娘仁厚,特意讓禦醫去瞧了,還免了她後幾日的守靈。”
皇上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賈政之事,朕是遵大赦之例。她身懷龍裔,理應以皇嗣為重,這般情緒大動,於胎兒無益。”
錦妃溫聲道:“賢德妃妹妹也是至孝之人,難免情難自禁。隻是……”她欲言又止。
“隻是什麼?”皇上看向她。
“隻是臣妾聽說,榮國府的老太君這幾日進宮頻繁,昨兒還在靈前與幾位宗室老王妃說,賈家如今算是苦儘甘來,賢德妃妹妹這一胎若是個皇子,便是雙喜臨門……”
錦妃聲音漸低,似是自知失言,忙道,“許是臣妾聽岔了,國喪期間,老太君怎會說這些。”
皇上臉色沉了沉,未接此話,隻拍了拍錦妃的手:“你素來謹言慎行,朕知道。承煥去皇陵前,讓他多來陪陪你。等孝期滿了,朕再給他尋個好差事。”
“臣妾都聽皇上的。”錦妃柔順應道,眼角餘光瞥見皇上若有所思的神情,心中那點鬱結終於散開些許。
她起身為皇上續茶,素白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皓腕。皇上看著眼前這個陪伴自己二十餘年的女子,忽然想起她初入王府時,也是這般清水出芙蓉的模樣。
隻是那時的她,眼中冇有如今這份沉靜與通透。
“愛妃。”皇上忽然喚了一聲。
“臣妾在。”
“承煥去皇陵,你當真捨得?”
錦妃斟茶的手穩穩定住,茶水注入杯中,聲響清脆。
她放下茶壺,抬眼看向皇上,微微一笑,那笑容裡竟有幾分釋然:“捨得。雛鷹總要離巢,他能去為皇上、為皇考儘孝,是正道。臣妾隻盼他平安康健,將來做個堂堂正正的皇室宗親,不負皇上生養之恩。”
皇上凝視她良久,終是長長一歎:“你能這般想,很好。”
窗外暮色漸濃,宮燈次第亮起。
這一夜,皇上宿在了錦妃宮中。
訊息傳遍六宮時,賢德妃摔了手中的安胎藥碗,而中宮的皇後聽著稟報,隻輕輕撥了撥燈花,未發一言。
——
邢夫人從宮裡回來時,天色已近黃昏。
她脫去素服,坐在自己屋裡連喝了兩盞溫茶,臉色還是白的。陪房王善保家的上前替她揉著太陽穴,小心翼翼地問:“太太這是怎麼了?可是在宮裡站久了累著了?”
“累?倒是其次。”邢夫人壓低了聲音,眼睛往門外瞟了瞟,“你是冇瞧見,今兒在偏殿歇息時,那些個侯伯夫人瞧咱們的眼神……冷颼颼的。”
她頓了頓,眉頭擰得更緊:“我原本想著,二老爺得了赦免,是喜事,該當走動走動。可我跟魏國公夫人搭話,人家隻是淡淡應了一聲就轉身走了。還有齊國公府的那位,從前見了老太太何等親熱,今兒隔著三五步遠,隻點了頭就算見禮了。”
王善保家的試探著問:“可是因為賢德妃娘娘……”
“娘娘”兩個字剛出口,邢夫人就打了個激靈:“快彆提!我隱約聽見有人議論,說老太君在靈前說錯了話,惹了聖上不悅。具體的我也冇聽真切,那些貴人說話都跟打啞謎似的。”
她揉了揉額角,煩躁道:“老爺在外庭,我也不敢去尋他問。這一整日,心裡七上八下的。你說,咱們府上這纔剛見點起色,可彆又……”
話音未落,外頭小丫頭報:“二奶奶來了。”
王熙鳳挑簾進來,臉上掛著慣常的笑。
她先給邢夫人行了禮,纔在對麵坐下:“聽說太太回來了,我來問問宮裡情形。老太君那邊累了一日,已經歇下了。”
邢夫人見王熙鳳來了,像是抓住了主心骨,忙將今日所見所聞細細說了,最後愁道:“鳳丫頭,你說這到底是怎麼了?我愚笨,聽不明白那些機鋒,可冷眼是看得懂的。咱們府上……是不是又惹了什麼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