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頓了頓,目光掃過麵前三人,繼續道:“更何況,能被挑選出來,送到你們這個層級貴人麵前的,必定是其中容貌、才藝、性情都最拔尖,也最聽話,也就是對這套說辭深信不疑的。那些心存疑慮、不夠單純的,恐怕根本走不到這一步。”
沈景明聽完黛玉的分析,眼中露出讚賞之色,頷首補充道:“郡主所言極是。”
沈景明很讚同黛玉的看法:“金臨亨此舉,精明至極。他選送的這些人,往往空有美貌才藝,無深厚家世背景,也無過人心機城府。對於接收他們的貴人府中主母而言,這樣一個除了臉一無是處的玩物,威脅性極低,隻要安分守己,確實更容易存活下來,甚至因為無害而獲得些許寬容。”
他冷笑一聲,語氣轉冷:“而對於被選中的貴人呢?麵對一個美麗、溫順、知情識趣、又看起來毫無背景野心的‘解語花’、‘忘憂草’,警惕心自然會降低。”
沈景明感歎道:“枕邊風、酒後言,往往不經意間流露的隻言片語,或許就是金臨亨想要的東西。即便得不到核心機密,能掌握一些貴人的性情癖好、府內人際關係、乃至行蹤動向,在關鍵時刻,也是極有價值的情報。更何況,這些人本身,就是一種‘人情’和‘紐帶’。金臨亨通過他們,編織了一張覆蓋甚廣、卻又隱蔽異常的關係網。”
蕭傳瑛和林晏聽完,恍然大悟,背後卻隱隱生出一股寒意。
金臨亨這套“養蠱”般的操縱手段,將人心算計到了極致。
他不僅是在安插耳目,更是在用一種扭曲的“溫情”和“依賴”,批量製造著對他心懷感激、又因身處險境而不得不依靠他的工具。
這些工具或許無知,但其存在本身,以及可能帶來的資訊碎片,就足以讓金臨亨在官場和各方勢力間遊刃有餘,甚至……進行更危險的交易。
“看來,”蕭傳瑛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銳利,“這金知府,還真是個深藏不露、心機叵測的主兒。”
他和林晏對視一眼,都為金臨亨這套綿裡藏針、操縱人心的手段感到一陣後怕,低聲議論感歎了好一會兒。
黛玉坐在一旁,安靜地聽著,等兩個弟弟抒發完感慨,才輕輕放下手中的茶盞,抬起那雙清澈如水的眸子,看向他們,語氣平靜地問道:“所以,信中曾提及,要查證金知府與枕泉樓之間的具體聯絡與實證,如今……進展如何了?”
蕭傳瑛和林晏同時一僵,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兩人心中同時咯噔一下,冷汗差點冒出來——完蛋!光顧著震驚金臨亨的“養蠱”大計和竹林秘聞,把追查他和枕泉樓直接勾結證據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饒是再嚴肅持重的人,看見此刻蕭傳瑛那副“晴天霹靂”般的呆滯表情,和林晏難得一見的、帶著點心虛和無措的眼神,估計都會忍不住笑出聲。
何況沈景明和黛玉本就不是多麼刻板嚴肅的性子。
沈景明先是一愣,隨即嘴角控製不住地向上揚起,肩膀微微聳動,最終化作低笑。
黛玉則是以袖掩唇,眉眼彎彎,起初還是輕聲淺笑,後來見兩人麵紅耳赤、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模樣,更是忍不住笑出聲來,清越的笑聲如風鈴搖曳。
兩人直笑得蕭傳瑛和林晏滿臉通紅,幾乎要惱羞成怒了,才勉強收斂了笑意,但眼中的促狹仍未完全褪去。
“好了好了,”沈景明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經些,但嘴角仍殘留著笑意,“二位公子能探得金臨亨如此隱秘的佈局,已是功勞不小。至於與枕泉樓的實證聯絡……現在著手,也為時未晚。”
黛玉也止住笑,眼波流轉間恢複了平日的沉靜,隻是眼角眉梢還帶著一絲笑意留下的柔光:“既然忘了查,那便想法子查。隻是,不能再如先前那般暗中觀察了。金臨亨經過鶯歌燕舞和二金之事,對我們雖仍有圖謀,但警惕心必然更高。枕泉樓那邊,想必也得了囑咐,尋常法子怕是難以接近核心。”
於是,兩個眼睛都笑彎了的人和兩個滿臉漲紅的人,圍坐一起,開始認真商議起,到底該如何“彌補疏漏”,探查枕泉樓的底細。
——
幾日後的一個午後,蕭傳瑛暫居的小院上空,籠罩了一層低氣壓。
所有仆役護衛皆屏息凝神,噤若寒蟬,連走路都放輕了腳步。原因無他——小世子蕭傳瑛與那位林公子,不知為何事,竟在書房內激烈地爭吵起來!
起初還是壓抑的爭執聲,後來聲音越來越高,隔著門都能聽見瓷器碎裂的脆響和林晏高聲的斥責:“蕭傳瑛,你當真以為這杭州是京城,由得你胡作非為、喜新厭舊?!你真行啊!”
緊接著,便是蕭傳瑛似乎惱羞成怒的駁斥。
最後,隻聽“砰”的一聲巨響,書房門被猛地拉開,林晏麵罩寒霜,眼含慍怒,看也不看追出來的蕭傳瑛,徑直拂袖而去,腳步又快又急,轉眼便消失在院門之外。
蕭傳瑛追到門口,對著空蕩蕩的走廊怒吼:“林晏!你有本事走了就彆回來!”迴應他的隻有一片死寂。
這一走,直到宵禁鼓響,林晏的身影都未曾出現。
蕭傳瑛起初還強撐著麵子,說“隨他去”,可到了第二日午後仍不見人影,他終於坐不住了,臉上露出了真切的焦急,立刻派人去請杭州知府金臨亨,稱林公子負氣出走,一夜未歸,恐有危險,懇請知府大人幫忙尋人。
這動靜鬨得著實不小。很快,訊息便如長了翅膀般飛了出去。
不知是不是尋人的動靜太大了,不僅驚動了暫居驛館的開陽郡主林黛玉,連欽差大臣沈景明也被驚動了。
兩人聞訊,都派出了人手協助尋找。
然而,尋人者帶回來的訊息卻撲朔迷離,更添混亂。
有人信誓旦旦地說,昨日傍晚親眼看見林公子獨自一人,神色鬱鬱地進了枕泉樓,之後再未出來。
也有人言之鑿鑿,稱天快黑時,在城西門外,瞥見一個很像林公子的清瘦身影,雇了輛簡陋的馬車,匆匆出城往西去了,形跡可疑。
兩方說法互相矛盾,莫衷一是。
開陽郡主黛玉聞聽有線索指向枕泉樓,立刻命手下得力之人,帶著郡主府的令牌,前往枕泉樓要人。
郡主府的人態度強硬,聲稱要入樓搜查,尋找失蹤的林家公子。
枕泉樓的掌櫃黃岐如何肯依?且不說樓內多有不能見光的隱秘,便是尋常酒樓,也冇有讓人隨意搜查的道理。
他帶著夥計攔在門前,態度恭敬卻堅決,隻說樓內並無林公子蹤影,請郡主明鑒。
雙方一言不合,便在枕泉樓氣派的大門前僵持起來,引來不少百姓遠遠圍觀。一邊是郡主府的人手持令牌,厲聲嗬斥;一邊是枕泉樓的夥計們排成人牆,寸步不讓。局麵一時劍拔弩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