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府的審案進展如陷泥潭,每一步都走得緩慢而滯重。
然而,千裡之外的杭州,追蹤那夥柺子的執金衛,卻傳回了令人振奮卻又棘手的訊息。
“大人,那夥人停在杭州郊外一處名為桑梓莊的莊子裡,已逾五日。不像途經其他州府時,隻派一兩人快進快出采買物資便走。此番,他們似有常駐之意,莊子內外時有生麵孔進出,且入城者常隔夜方歸,行蹤詭秘。”
聽著屬下的彙報,林淡的手指在案幾地圖上的“杭州”二字旁輕輕敲擊。線索指向收容與中轉的窩點,這通常與拐賣鏈條上的“買家”或“更高一級的中間人”緊密相關,其重要性不亞於浦城這邊的“賣方”。
按常理,應立即通知杭州地方官府協同查辦。但林淡心中卻有重重顧慮:其一,杭州知府是否清白?若其亦牽連其中,打草驚蛇不說,更可能讓關鍵人證物證瞬間湮滅。
其二,浦城這邊,劉廣、韓誌田的案子尚未審結,背後可能牽扯的建寧府乃至更上層的關係網剛露出冰山一角,他作為欽差,此刻絕不能輕易離開漩渦中心。
放手地方去辦?風險太大。
親自前往?時機不對。
思忖良久,一個折中而大膽的主意在他腦中逐漸成型。
他當即修書兩封,以密奏發往京城。
信中,他並未直接提及杭州拐賣案,而是提出了一個看似“小題大做”的請求:以“忠順王府嫡孫蕭傳瑛欲至杭州遊學,為保萬全”為由,奏請皇帝特批,臨時將杭州城四門防務,暫交由偵察司駐杭州的執金衛接管一段時間。
林淡敢將如此重要的環節托付給杭州的執金衛,並非盲目信任。
其一,偵察司駐杭州衛所設立不足一年,人員相對單純,尚未與地方勢力有太深的利益糾葛。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駐杭州的執金衛千戶尹妄,乃是劉冕一手提拔的絕對心腹。
劉冕在給林淡的密信中曾特意提及,尹妄四個月前曾傳回密報,稱“覺杭州府司馬行事諸多古怪,然查無實據”,劉冕已命其暗中詳查。
隻因尹妄初到杭州,根基尚淺,且偵查方向最初集中在謀反、貪汙、瀆職這些“常規”重罪上,未曾聯想到拐賣人口這條黑線,故而進展緩慢。但此人忠誠可靠,嗅覺敏銳,一旦獲得明確指令和許可權,必能成為一柄直插要害的利刃。
林淡將蕭傳瑛與林晏喚至跟前。
“杭州那邊,有了新線索。”林淡開門見山,將情況簡要說明,然後看向兩個半大少年,“對方在杭州可能有固定巢穴,涉及人員可能更複雜。我想派你們先去,以‘遊學’為名,做個前哨。尹千戶會暗中配合你們。此事有風險,你們可願意去?有何想法,但說無妨。”
蕭傳瑛眼睛一亮,抱拳道:“林叔,此乃曆練良機,侄兒願往!”
林晏稍顯沉靜,但眼中也燃起躍躍欲試的光芒,他看向林淡,認真道:“二叔,晏兒不怕。正好可實踐您平日教導的察人之術、斷事之法。”
見兩人非但不懼,反而興奮,林淡心中稍安,又細細囑咐了許多細節。
林晏從林淡臨時直房出來,第一時間將此事分享給了姐姐黛玉。
黛玉聽罷,默然片刻,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嚮往。
她冇有直接去找林淡,而是尋到了江挽瀾房中。
“二嬸。”黛玉聲音軟糯,挨著江挽瀾坐下。
“怎麼了曦兒?有心事?”江挽瀾將小阿鯉交給碧荷,關切地問。
黛玉抬起眼,水汪汪的眼睛直直望著江挽瀾,小聲卻清晰地說:“二嬸,聽晏耳說,他和傳要去杭州了……我,我也想去。”
江挽瀾有些意外:“你想去杭州?為何不直接同你二叔說?”
黛玉隻是眨巴著杏眼,看著江挽瀾,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輕顫,卻不接話。
江挽瀾被她看得心頭一軟,終究是敗下陣來,歎口氣道:“好了好了,二嬸幫你問問。隻是你二叔的性子你也知道,事關你的安危,他未必會答應。”
“謝謝二嬸!”黛玉立刻展顏一笑,如春花初綻。
當江挽瀾向林淡轉達黛玉的願望時,林淡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第一反應便是斬釘截鐵的反對:“胡鬨!杭州情況未明,豈是遊玩之地?傳瑛和晏兒也就罷了,曦兒怎可涉險?不行!”
江挽瀾早料到他會如此反應,溫聲勸道:“我知你擔心。可曦兒不是籠中鳥,總不能因噎廢食,一輩子將她拘在絕對安全的地方。她心思細膩,觀察入微,有時能看到旁人忽略之處。況且,”
她話鋒一轉,提出一個方案,“你若實在不放心,我將碧茸調給她,碧茸的身手和機變你是知道的。”
林淡沉默不語,麵色依然凝重。
第二日,林淡將身邊核心幾人——遲春戈、富滿,乃至正好在場的蕭承焰與程野都召集起來,看似商討杭州之行的護衛安排,實則也想聽聽眾人對黛玉同行的意見。
不料,他剛略帶為難地提及黛玉的請求,眾人竟異口同聲,都傾向於同意。
“林大人,郡主聰慧,或許真能幫上忙。總悶著也不好。”遲春戈說得實在。
富滿也點頭:“多加派人手,周密護衛,應可保無虞。”
最讓林淡意外的是蕭承焰和程野。蕭承焰抱拳道:“林叔若不棄,晚輩可請程將軍撥一百精銳,專司護送郡主車駕,確保沿途與在杭期間的安全。”
程野更是拍著胸脯:“林大人放心!末將親自挑選一百悍卒,定護得郡主滴水不漏!正好也分些兵力去杭州,給尹妄那小子撐撐場麵。”
林淡看著這“眾口一詞”的場麵,不禁將目光投向安靜坐在一旁的黛玉。小姑娘正垂眸看著自己的指尖,彷彿一切與她無關,唯有微微泛紅的耳根泄露了一絲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