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皇子蕭承焰前後忙乎了將近一個月,終於把林淡佈置的第一樁正經差事:草擬一份福廣沿海防務的初步佈防策論完成。
《閩粵海防芻議》這是他閉門數日,翻閱了所能找到的福建、廣東兩地輿圖、舊檔,又結合自己觀察所得,潛心撰寫。
策論中確有閃光之處。
他敏銳指出了當前防務“重岸輕島”、“重城輕村”的弊端,主張構建“島鏈預警、岸堡聯防、水陸呼應”的體係。
尤其提到利用星羅棋佈的近岸島嶼,設立烽堠哨所,配以快船,形成海上第一道預警與遲滯防線,頗有見地。
對於水師,他建議汰換老舊船隻,多造吃水淺、轉向靈、火力集中的“鷹船”、“沙船”,利於近海追剿。
然而,策論亦顯露出年輕人的通病與經驗不足。
有些設想過於理想化,比如提議在數十個島嶼上同時修築堅固堡寨,卻未詳算所需人力、錢糧及維持難度;對倭寇的活動規律、劫掠偏好,多基於書麵記載和聽聞,缺乏實地驗證;對於沿海漁民、商船如何納入防禦體係,雖有提及“保甲連坐”、“漁船為眼”,卻失之簡略,缺乏具體可操作的細則。
林淡閱罷,未置可否,隻道:“紙上得來終覺淺。耿千戶,你也來看看。”
侍立一旁的耿直上前接過。
這位執金衛出身的偵部千戶,他是蕭承煊出海前特意舉薦給林淡的護衛首領,言其“性如其名,耿介剛直,不懂變通,然忠心可靠,武藝超群,已請劉冕大人考校過”。
耿直看得極慢,眉頭越皺越緊。
半晌,他放下策論,抱拳直言:“殿下宏圖,誌氣可嘉。然標下以為,島鏈設防看似周全,實則易被各個擊破。海上補給困難,一處被圍,援兵難至。且倭寇狡詐,慣會避實擊虛,若見島嶼守備增強,大可繞行遠海,擇岸防薄弱處登陸劫掠村鎮,屆時島上官兵鞭長莫及。”
他頓了頓,又道,“鷹船、沙船雖利近戰,然抗風浪能力弱,難以持久追擊。倭船多輕快,若遇大風浪遁入外海,我方小船恐難為繼。”
蕭承焰被駁了麵子,臉上有些掛不住,爭辯道:“依耿千戶之見,莫非固守海岸城池,放任倭寇在海上來去自如?”
“標下並非此意。”耿直語氣平板,“標下以為,當以岸防為主,以水師精銳為機動。擇緊要處深築堡壘,屯以重兵,互為犄角。水師則精選大艦,配以火器,不追求船多,但求船堅炮利,能控扼主要航道,並隨時策應岸防。至於預警,與其分散兵力於眾多小島,不如加強沿海高地瞭望,並嚴格管束漁船,令其每日歸港彙報海情。”
兩人各執己見,在書房內爭論起來。一個銳意進取,設想宏大;一個老成持重,強調實際。
林淡並不打斷,隻靜靜聽著,偶爾在紙上記下一筆。
待二人爭論稍歇,林淡方道:“二位所言,皆有道理,亦皆有疏漏。”
他拿起硃筆,在蕭承焰的策論上圈點,“殿下欲用島鏈,想法甚好。然島嶼情形各異,有的有淡水,有的隻是禿石。何處可設常駐?何處隻需臨時哨所?何處可藏兵船?未加區分,一概而論,便是空談。”
他又指向耿直,“耿千戶強調岸防根本,亦是正理。然若將漁民儘數拘於港內,每日查問,看似嚴密,實則斷了許多百姓生計,易生怨望,反而不美。且倭寇小股滲透,未必都走大港,荒灘野岸,如何儘防?”
他點出的幾處關鍵,正是蕭承焰與耿直都未曾深入思量,或心存疑慮之處。
蕭承焰對島嶼細節確實模糊,耿直則對“管束漁民”可能引發的民生問題思慮不足。
見二人仍有不服之色,林淡也不強求,合上策論:“耳聽為虛,眼見為實。紙上談兵,終難服眾。這樣吧,”
他看向二人,“你們方纔爭論最烈的幾處——東北角那座望潮島是否宜建堡寨,南邊白沙灣的灘塗能否通行大股賊人,還有漁民日常出海路線與倭寇活動有無重合——明日便親去勘察一番。帶上熟悉本地海情的老兵或漁頭,仔細看過,回來再說。”
蕭承焰與耿直對視一眼,俱是精神一振。
他們心底確有些不信林淡這“秀才”能對防務細節如此瞭然,當即領命。
接下來幾日,兩人帶著十餘護衛及兩名老軍、一位老漁頭,風塵仆仆,跋涉於海岸礁石、荒島灘塗之間。
登上望潮島才發現,此島雖視野開闊,但麵積狹小,石多土薄,掘井數丈仍隻見鹹水,根本不適合長期駐軍,僅能作為臨時瞭望點。設想中的堡寨,成了空中樓閣。
徒步勘察白沙灣那片看似平緩的灘塗時,更是狼狽。表麵乾硬的泥沙之下,竟是深可冇膝的淤泥,且暗藏潮溝,稍有不慎便陷足難行。莫說大隊人馬,便是小股倭寇想從此快速登陸襲擊後方村落,也絕非易事。耿直親自嘗試,差點丟了隻靴子,弄得半身泥濘。
他們又隨漁民出海,親眼目睹漁船作業的海域、航線,與老漁頭指點出的幾處曾發現可疑船隻的海域,確有部分重疊。
但也瞭解到,漁民出海,關乎一家老小衣食,若強行規定其每日必須回固定大港報告,不僅耗時費力,錯過魚汛,且若遇風浪延誤,反生事端。
數日後,蕭承焰與耿直灰頭土臉地回到巡撫衙門,兩人衣衫沾滿泥點鹽漬,麵容疲憊,但眼神卻清明瞭許多。見到林淡,再無先前那股隱然的質疑。
“如何?”林淡正在批閱公文,頭也未抬。
蕭承焰苦笑:“大人明鑒,是學生紙上談兵,想當然了。望潮島確非建堡之地。”
耿直也悶聲道:“白沙灣天險可恃,隻需少量遊哨巡視即可。漁民……管束確需斟酌,不可因噎廢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