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得讓六哥,覺得他誌不在此,其次,得讓父皇,確信他難當大任。
他與六哥每月通訊,內容父皇未必會細看,但穩妥起見,做戲便需做全套。從今日起,他信中也要開始“抱怨”,而且要抱怨得真實自然,突出自己的“短板”與“不求上進”。
他立刻回到書案前,鋪紙研墨,略一思索,便提筆寫道:“六哥見字如晤。來信收悉,捧讀再三,對兄之勤勉艱辛,弟感同身受,恨不能分擔一二。然弟之處境,亦可謂水深火熱,特向兄訴苦,並求指點迷津……”
他先是照例問候,隨即便詳細“抱怨”起林淡佈置的課業如何繁雜,需走訪市井、分析民情、撰寫策論,於他這般“粗通武事、疏於文墨”之人實在艱難。
又寫自己協助處理軍政文書,於錢糧計算、律例條文上常覺頭疼,遠不如在嶽麓書院讀書時自在。
“……林大人學識淵博,思慮深遠,每每教導,弟雖竭力聆聽,然資質魯鈍,十成之中能領會三四成已屬不易。除軍事佈防、輿圖勘測等項尚能跟上思路,餘者如經濟之道、吏治之方,實是兩眼一抹黑,如聽天書。長此以往,恐負父皇與林大人期望,思之赧然。”
他刻意將自己的形象往“勇武有餘、文略不足”的方向描繪,語氣誠懇,甚至帶著點對自己“不爭氣”的懊惱。
然後在信末,筆鋒一轉,變成向兄長求助:“……聞聽兄長得太傅、朱先生悉心教導,學識日進,弟心甚羨。奈何遠隔千裡,不能當麵請教。日後信中,可否請兄長不吝賜教?諸如經史疑義、策論寫法、乃至實務調研之竅門,但有所得,萬望點撥愚弟一二。弟自知駑鈍,惟望勤能補拙,不至過於丟臉……”
寫完,他吹乾墨跡,仔細封好。蕭承焰堅信,這封信任誰看了都會覺得,他是個被課業壓得喘不過氣、努力想跟上卻深感力不從心、因而轉向兄長求教的少年弟弟。
至於他內心深處那“扶保六哥登基,自己逍遙快活”的大計,自然是一個字也不會露。
窗外,海潮聲陣陣傳來,夜幕徹底籠罩了泉州。蕭承焰將信交給周橫,囑咐加急送往京城。他站在廊下,望著漆黑海麵上遙遠的點點漁火,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意。
蕭承焰舒展了一下筋骨,想象著未來不必早起聽政、不必批閱奏章、不必平衡朝野,隻需騎馬射獵、遊曆山河的快意日子,隻覺得連這腥鹹的海風,都變得格外清新可愛起來。
——
自然,林淡深諳張弛之道。
政務雖繁,亦不忘攜家人偷得浮生半日閒。
這日休沐,林府車馬齊備,一行人往城北泉山而去——那便是後世所稱的清源山。林淡翻閱《泉州府誌》時,見載“石像天成,好事者為略施雕琢”,言及山中有老子造像,渾然質樸,心嚮往之。
時值十一月,泉州天氣晴好,陽光溫煦,正是登高賞景的佳日。
原本隻打算自家人前往,奈何林晏與蕭傳瑛比鄰而居,出發前,蕭傳瑛聞眼巴巴望著,那眼神讓林淡實在硬不起心腸。
轉念一想,索性連暫居府中的蕭承焰也一併叫上——這位七皇子雖輩分高,實則隻比黛玉大兩歲,在林淡眼中,也不過是個半大少年。
車馬轆轆,沿著漸陡的山徑向上。及至山腰一處開闊平台,眾人下馬停車,步行片刻,便見那尊聞名已久的石像赫然呈現於蒼崖翠柏之間。
真正親眼所見,才知書中“略施雕琢”四字何其精妙,又何其含蓄。
石像高約丈餘,依天然巨岩之勢雕鑿而成。額上皺紋清晰如刻,雙目平視前方,目光沉靜深遠,彷彿穿透千年時光。鼻梁高挺,右耳垂肩,頜下長髯自然垂落,衣袂與鬚髮線條流暢,似有清風拂動。
石像麵含微笑,那笑意極淡,卻透著洞悉世情的智慧與超然。
老子呈憑幾而坐之姿,左手自然依膝,右手輕按幾麵,食指與小指微微前傾,似欲彈物,栩栩如生。整個造像背倚青山,巍然端坐,一股離塵絕俗、道法自然的氣韻撲麵而來,令人頓生敬畏。
林淡負手立於像前,靜默良久。
江挽瀾抱著小阿鯉,低聲對懷中的兒子說著什麼。
黛玉仰首細觀,輕聲歎道:“衽道袍席地憑幾,衣褶線條如此簡約分明,卻覺氣象萬千。這便叫‘大道至簡’吧,《道德經》中‘大巧若拙’,想來便是這般意境了。”
一旁的林晏點頭介麵:“前兩日我恰翻過一本《閩書》,其中記載:‘羽仙岩在羅山、武山之下,宋時羅山下有北鬥殿,武山下有真君殿。朱文公曾遊焉,今曰老君岩。’可見此處淵源已久,連朱夫子都曾慕名而來。”
蕭家叔侄站在一側,聽著林家姐弟這般引經據典、娓娓道來,心中滋味一時複雜難言。
蕭傳瑛暗自慶幸:好在林二叔今日隻是帶我們觀景,未曾即興命題賦詩……否則在這對姐弟麵前,怕是要露怯。
蕭承焰則摸了摸鼻子,心想:六哥信中抱怨課業繁重,果然不是矯情。林家這家學淵源,著實了得。
眾人又沿山徑遊覽了幾處景緻,流泉飛瀑,古木參天,彆有一番南國山林的秀逸。
林淡未讓往深山裡去——南方山林雖少猛獸,蛇蟲卻多,他斷不會讓家人涉險。
既已出遊,便索性在外用膳。下山後,車馬徑直駛往泉州城內最有名的鯉城酒家。
因今日人多,林淡也未細看選單,隻讓店家將拿手的特色菜肴儘數呈上。
不多時,第一道冷盤便端了上來。
那菜品盛在青瓷淺碟中,呈灰白色,晶瑩剔透,如琥珀凝凍,煞是好看。
林淡照例守君臣之禮,請七皇子先動筷。
蕭承焰推讓不過,又見那凍品晶瑩可愛,便笑著舉箸,夾起一塊送入口中。
凍品入口涼滑,帶著些微鹹鮮。
他正待細品,齒尖卻觸到某種極具彈韌、略帶脆感的異物。下意識用舌一抵,那物形狀在口中清晰起來——分明是半截圓筒狀、帶著環節的東西。
蕭承焰動作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