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淡是誰?不僅僅是能臣乾吏,他更是本朝文臣的一個標杆!
本朝第一個三元及第的狀元,少年成名,政績斐然,如今以弱冠之齡官至封疆,其能力、聖眷、聲望,皆一時無兩。讓他來教導皇子,其意味非同小可。
這幾乎是在為七皇子鋪就一條通往儲位的、由最頂級文臣輔佐的正道!
雖然六皇子目前跟著太傅劉文正學習,以“師父”相稱,但那畢竟冇有正式的拜師禮,更多是皇帝指派的學習任務,其政治象征意義,遠不能與讓一位實權巡撫、天子近臣親自帶在身邊教導相提並論。
聖旨一下,朝臣們的心如同被投入激流中的樹葉,瞬間被攪得七上八下,急速變換著立場與猜測。幾個久經宦海、嗅覺靈敏的老狐狸,已從這看似尋常的任命中,品出了截然不同的味道。
旨意頒佈的這個夜晚,註定有許多人難以入眠。
太傅劉文正的府邸與戶部尚書陳敬庭的宅院,幾乎在同一時辰,接到了對方請求過府一敘的帖子。
兩人見麵,摒退左右,相對而坐,尚未開口,臉上已不約而同地浮現出笑容,互相拱手,道出的第一句話竟是:“恭喜劉大人\\/陳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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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順王府,書房內的氣氛卻與彆處凝重不同。
忠順王爺蕭鶴嵐翹著腿,斜倚在鋪了白虎皮的貴妃榻上,手裡把玩著一隻玉貔貅,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嘲諷,正對著坐在下首、眉頭緊鎖的長子蕭承炯,進行著一番“大逆不道”的批判。
批判的物件,自然是他那位至尊至貴的皇兄。
事情的起因,是蕭承炯得知聖旨內容後,第一時間就衝到了父親麵前。
彼時忠順王爺正與他新蒐羅來的幾位傅粉何郎品評新得的曲譜,蕭承炯也顧不得許多,直接闖入。
忠順王爺見兒子神色凝重,這才“不情不願”地將那幾位容貌姣好的清客遣退。
待書房內隻剩父子二人,蕭承炯立刻壓低聲音問道:“父王,您之前不是說,皇伯父私下流露的意思,是更屬意六殿下嗎?怎麼這旨意一下,倒像是要把七殿下送到林淡身邊去悉心栽培了?這風向變得也太快了些!”
忠順王爺聞言,嗤笑一聲,將那玉貔貅隨手丟在案幾上,他斜睨著兒子,懶洋洋地道:“急什麼?你瞧瞧沈家那邊,可有什麼動靜?可曾急著四處串聯、打探訊息?可曾表現出半分惶惑不安?”
蕭承炯一愣:“沈家?”
他迅速反應過來,是指六皇子生母寧妃的孃家,雖非顯赫大族,但在清流中也有些根基。
“似乎並未聽聞沈家有何異常舉動。”
“這不就結了?”忠順王爺端起手邊的溫酒,抿了一口,悠悠道,“沈家都不急,你跟著瞎操什麼心?真以為你皇伯父是那等心思淺顯之人?他走一步棋,後麵跟著七八步呢。讓你看見的,未必就是他想讓你想的。讓老七跟著林子恬……嘿嘿,是栽培,也未嘗不是放在一個最合適也最顯眼的地方。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老七……如今可是紮眼得很呐。”
蕭承炯聽著父親這雲山霧罩又似乎暗藏機鋒的話,眉頭皺得更緊,似乎明白了些什麼,又似乎更加困惑了。
忠順王爺看著兒子那副思索的模樣,搖了搖頭,仰頭將杯中酒飲儘,低聲嘀咕了一句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話:“這潭水是越來越渾嘍。我那好皇兄,到底是在選繼承人,還是在養蠱啊?”
說罷,他將空杯一放,恢複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行了,天塌下來有你皇伯父頂著,有那些閣老大臣操心。咱們爺倆,該吃吃,該喝喝,少摻和這些。對了,明日‘醉仙樓’新到了一批江南的春釀,陪為父去嚐嚐?”
蕭承炯看著瞬間又將心思轉到美酒上的父親,一時無語。
“爹,就您那點子酒量,滿打滿算最多兩杯就找不著北了,還品嚐?怕是連酒是甜是辣都未必辨得清吧?”
蕭承炯在他爹那玉貔貅砸過來之前,敏捷地一側身,語速飛快地丟下這句大實話,隨即腳下生風,快步溜出了書房,還不忘順手帶上了門。
“臭小子!反了你了!”忠順王爺的怒斥被關上的門板擋了一半,他作勢要追,身子卻冇動,隻是瞪著那合攏的門扉,氣哼哼地重新坐回榻上,撿起滾落一旁的玉貔貅,繼續有一搭冇一搭地盤弄起來。
指尖溫潤的玉石觸感,讓他心頭的些許惱意漸漸平複。
兒子跑得快,有些話,他本也冇打算當著麵說透。
書房內重歸寧靜。
他摩挲著貔貅光滑的脊背,眼神卻變得幽深起來,方纔那點插科打諢的懶散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經世事、洞悉人情的清明。
這次皇上的旨意,落在旁人眼裡,或許是乾坤倒轉,是聖心偏向七皇子的明確訊號。
可落在他蕭鶴嵐眼裡,卻看出了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明麵上,是讓七皇子蕭承焰跟著新任福廣巡撫林淡學習曆練,鍍金增資,為將來鋪路。這自然是一層意思,也足夠讓那些押寶七皇子、或想投機之人欣喜若狂。
但更深一層呢?
忠順王爺的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他這位皇兄,從來不是會把所有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的主兒,更不是會輕易讓某一家、某一派因儲位而獲得壓倒性優勢的君王。
林清是六皇子蕭承煜的師兄,自小一起讀書,情分非比尋常,這是滿朝皆知的事。如今,林淡又被“安排”成了七皇子名義上的“上司”,實際上的師父。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無論將來是蕭承煜還是蕭承焰登上大寶,林家,都會是新帝潛邸時期的重要關聯者,是從龍有功的“舊人”!
這份香火情與政治資本,足以保林家至少兩代顯赫不衰。
皇上這是在用這種方式,為他始終心存愧疚、又確實不可或缺的能臣林子恬,以及整個林家,提前鋪就一條安穩長久的退路與進身之階。
這是一道極其高明的護身符,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超越了尋常君臣信任的補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