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一帆起身,垂手而立,臉上是醫者特有的凝重與嚴謹:“回皇上,千真萬確。林侍郎此次重傷,本就損了肺經元氣,根基動搖。前番風雪寒氣入侵,引動內邪,雖及時用藥壓製,未釀成大患,但其體質已變得極為敏感脆弱,畏寒異常。
“若再受風寒,極易引發咳喘不止、高熱不退等症,恐傷及心脈,非三五載精心溫養,不能固本培元,恢複耐受之力。此非虛言,乃脈象與症狀所示,臣不敢隱瞞。”
皇帝目光閃爍,追問道:“依你之見,他若要養病,何處最佳?可是回江南故裡?”他特意加重了江南二字,試圖從孫一帆的反應中捕捉蛛絲馬跡。
誰知孫一帆幾乎未加思索,便搖了搖頭:“江南雖比京中溫暖濕潤,但冬季仍不免有陰寒濕冷之氣,對於林侍郎眼下這般極端畏寒的體質而言,並非上選。”
他略一沉吟,以專業的口吻建議道,“若論適宜養病之地,福建、嶺南一帶為佳。彼地冬無嚴寒,氣候溫煦,且多溫泉、藥浴可資調理,於固護陽氣、驅散體內殘留寒邪最為有益。”
福建?嶺南?皇帝聽到這兩個地名,心中那點疑雲倒是散去了大半。
若林淡真想借病離京,首選多半是熟悉的江南林家祖地,何必要去那被視為“煙瘴之地”的嶺南等處?看來,這病情嚴重到需要遠避嚴寒,倒不像作假。
他暗罵自己一聲多疑,可這多疑早已是刻入骨髓的習慣。
剛剛那一瞬間,他確實懷疑林淡與孫一帆串通,以“需回江南養病”為藉口,行辭官離京之實。但孫一帆給出的答案,完全打破了這個預設。
然而,皇帝不知道的是,他的預判,早已被林淡預判了。
林淡確實與孫一帆有過一場開誠佈公的達成了一項“交易”。
但林淡提出的,並非讓孫一帆謊稱他需要回江南,而是根據他真實的體質情況,建議一個真正更利於他康複的、且能最大程度打消皇帝裝病離京疑心的遙遠之地。
作為交換,林淡承諾,孫家若有用得著林家之處,林家必會酌情相助。
對於不求財、隻求家族長遠安穩的孫一帆而言,這個交易遠比收受金銀更有吸引力,且於醫理無悖,於良心無愧。
皇帝的頭疼愈發劇烈了,太陽穴突突地跳。
不是因為懷疑得到證實,而是因為現實似乎比懷疑更糟——林淡的病情,可能真的嚴重到需要遠赴嶺南,離開他的視線和控製範圍長達數年之久。
而商部這個攤子,可能還要繼續爛下去……
忠順王爺眼觀鼻鼻觀心,孫禦醫恭敬垂首。
殿內隻剩下燭火嗶剝的聲響,和皇帝沉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窗外的朔風,似乎颳得更緊了。
“夏守忠,等林愛卿風寒痊癒,尋個陽光好的午後,朕要親自去看看他。”
——
林府。
林淡這回染上風寒,倒真是實打實的,並非作偽。
隻是這緣由,遠冇有孫一帆在禦前回稟的那般凶險,更不可能導致舊疾複發。
調養了近半載,禦藥房的珍貴藥材流水般用著,嶽家送來的白山老參,師父珍藏的靈芝,甚至連遠在蘇州的故交周維也托他爹捎來了上好的阿膠與血燕。
林淡底子本就不算太差,這般精心將養下來,內裡元氣其實已恢複了大半。
那日京中突降鵝毛大雪,天地間一片瑩白,他見之欣喜,想起兒子阿鯉還未曾見過真正的雪景,一時心血來潮,竟不顧下人勸阻,親自披了厚氅,到院中滾了兩個不大不小的雪球,堆了個憨態可掬的迷你雪人,命婆子抱著裹得嚴嚴實實隻露一雙眼睛的小阿鯉在廊下看。
小阿鯉看到那白白胖胖的“怪東西”,果然興奮得手舞足蹈,咿咿呀呀地叫喚,黑葡萄似的眼睛裡滿是新奇。
林淡在雪地裡忙活出一身薄汗,看著兒子開心的模樣,自己也覺得暢快,彷彿回到了無憂無慮的少年時。
然而樂極生悲。他到底是大病初癒之人,寒氣侵體,當夜便有些咳嗽鼻塞,次日竟發起低熱來。
雖不嚴重,但足以讓全家上下如臨大敵。
後果便是,從張老夫人到江挽瀾,從林清、林涵到管事嬤嬤、貼身小廝,乃至侄女黛玉,輪番上陣,將這位一家之主從各個角度數落了一遍。
張老夫人拄著柺杖,點著他的額頭罵他不知輕重;江挽瀾紅著眼圈,好幾日冇給他好臉色看;黛玉則一邊親自守著煎藥,一邊軟語埋怨“叔父怎的像個小孩子般胡鬨”;連林清都難得板著臉,說他“不顧自身,亦讓家人懸心”。
林淡自知理虧,隻能摸著鼻子,老老實實喝藥、臥床,在家人監視下,又養了十來日,直到連孫一帆都再三確認已無大礙,這場小小的風波纔算過去。隻是經此一事,他病弱需靜養的形象,在家裡是更加根深蒂固了。
皇上微服駕臨林府這日,恰是一個早春的午後。
連日的陰寒被陽光碟機散,空氣裡有了些許暖融融的意味。
林淡自覺已全然康複,精神頗佳。
此刻,他正斜倚在暖閣窗下的紫檀木榻上,身下墊著厚厚的狐皮褥子,背後靠著軟枕。
小阿鯉已經六個多月,養得極好,藕節似的手臂胖嘟嘟的,穿著大紅綢緞繡福字的小襖,像個年畫娃娃。
他被安置在林淡身側,穩穩地靠著父親的身體,一雙小手正努力抓握著一個五彩斑斕的撥浪鼓,時不時笨拙地搖一下,發出“咚咚”的清脆聲響,自己便跟著咯咯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