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內,”張老夫人的聲音在寂靜的暖閣裡顯得格外清晰有力,“要讓京中內外,上至達官貴人,下至市井小民,都知道安樂公主在揚州、蘇州、金陵、成都四地開設繡苑,無償教授貧寒人家女兒頂尖繡技,為窮苦百姓開辟了一條實實在在的生路。要讓他們知道,這是公主的仁德,更是皇家的恩澤,是在做一件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大善事。要讓這美名,在京城每個角落都有人稱頌。”
她略作停頓,目光變得更加深邃,壓低了些聲音:“同時,要在暗中,讓該知道的人知道——京城裡,有戶人家,正不惜重金,急求真正的老龍骨入藥救命。要做得隱秘,但又得讓訊息能傳到那些可能有門路、有存貨的人耳朵裡。”
她說完,目光落在江挽瀾臉上,帶著殷切的囑托與沉重的信任:“挽瀾,這兩件事,一明一暗,相輔相成,至關重要。你一定要做好,安排得周密穩妥。”
江挽瀾迎上祖母的目光,深吸一口氣,用力點頭,眼神堅定:“是,祖母。孫媳明白其中利害,一定會安排妥當,不惜代價。”
一旁的江挽洲見狀,立刻上前一步,拱手道:“老太君,妹妹,此事交給我去辦吧。子恬病重,挽瀾心神俱疲,既要照顧病人,又要應對府中內外,已是分身乏術。這等需要動用暗線、把握分寸的事,我江家更熟稔些,挽洲保證將這兩件事辦得漂漂亮亮,不留首尾。”
他神情懇切,話語間既有對妹妹的疼惜,也有對妹夫病情的擔憂,更有身為郡王世子的擔當與自信。
張老夫人心中如何不知?此時讓江挽洲這位郡王世子,動用東平郡王府的力量和人脈去操作,遠比讓心神不寧的江挽瀾指揮手下更為穩妥、高效,也更能避開某些敏感的目光。
江挽瀾是她的孫媳,是林家人,她可以指使吩咐。
而江挽洲是郡王世子,身份貴重,若非他主動開口,她這個林家老太太,是冇有立場開口相求的。此刻江挽洲主動攬下,無疑是雪中送炭。
張老夫人心中感激,也不推辭,站起身,對著江挽洲鄭重地欠了欠身:“老身……多謝世子爺高義!林家危難之際,得世子與郡王府如此鼎力相助,此恩此德,林家上下,冇齒難忘!”
江挽洲連忙側身避過,又深深還禮:“老太君折煞晚輩了!子恬是我妹夫,挽瀾是我胞妹,於公於私,這都是挽洲分內之事,義不容辭!”
“哥……”江挽瀾看著兄長,眼圈又紅了,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隻化作一句哽咽的,“謝謝你。”
江挽洲走到妹妹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語氣是難得的溫和與堅定:“傻姑娘,我是你哥,說什麼謝不謝的。你現在最要緊的,是照顧好妹夫,穩住家裡。外麵的事,交給我。”
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京中如今人多眼雜,你自己也多當心。”
江挽瀾用力點頭,強忍著淚意囑咐道:“哥,你行事……也千萬小心。如今盯著林家的人怕是不少。”
“放心吧,我心裡有數。”江挽洲給了妹妹一個安撫的眼神,又對張老夫人和林清、林涵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暖閣,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外夜色中。
送走江挽洲,張老夫人重新坐定,目光轉向一直沉默肅立的林清。
這個孫兒素來沉穩,心思縝密,在大理寺曆練幾年,越發乾練。
“清哥兒,”張老夫人喚道,聲音恢複了冷靜,“你現在就去見沈景明沈大人。不管用什麼方法,務必要說服他,讓他無論如何,想辦法攔住都察院那邊,尤其是那些慣於捕風捉影、聞風奏事的禦史。千萬、千萬不能有彈劾安樂公主的摺子出現在皇上麵前!至少,在眼下這個關口,絕對不能有!”
她看著林清,眼中是洞悉世情的銳光:“你告訴他,若他真的有心,想成就你們心中那番‘事業’,眼下就是關鍵。讓他按你說的去做,你能為他搏一條出路。”
“然後,你直接回你自己府上。這幾日,除非萬不得已,不要再過來這邊了。有什麼事,我會讓釉棠找機會告訴你。”
張老夫人看了一眼旁邊的崔釉棠,繼續對林清道,“你要做出樣子來,讓人看到你與你二哥‘劃清界限’,甚至……不睦。明白嗎?這不是無情,這是為了保全你自己,保全三房,也是為林家多留一分元氣和退路。”
林清喉頭滾動,雙手在身側緊緊握拳,指甲掐進掌心。他如何不明白祖母的深意?這是要他在明麵上與二哥切割,避免被一鍋端。可讓他此刻離開病重的二哥,去做這番“無情”姿態,心中如同刀絞。
但他終究是林清,是那個在大理寺見慣風雲、深知利害的年輕官員。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然的清明:“是,祖母,孫兒明白。我這就去辦。”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啞,“我去……再看二哥一眼,就走。”
張老夫人點點頭,冇有阻攔。
林清轉身快步走向隔壁正房,在門口略停了一下,似乎需要積蓄勇氣,才輕輕推門進去。片刻後,他出來時,眼眶通紅,卻緊抿著唇,不再看眾人,對著張老夫人深深一揖,然後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背影在夜色中顯得孤直而決絕。
暖閣內隻剩下張老夫人、江挽瀾、崔釉棠和林涵。張老夫人的目光最後落在最小、此刻也最惶然無措的林涵身上。
“老四,”她的聲音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與痛楚,卻又強撐著下達最殘酷的指令,“你明日一早就去鴻臚寺告假,就說家中兄長病重,需你侍疾。然後你就留在府中,不必再往外跑,著手……為你二哥籌備喪事。”
“喪事”二字出口,崔釉棠猛地捂住嘴,發出一聲壓抑的抽泣。
江挽瀾身體晃了晃,扶住了身邊的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