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密奏隻是輕飄飄一張紙,不像奏摺有份量,皇上想象中的震懾場麵並未出現,那紙片在空中打了個旋兒,軟綿綿地飄落在地毯上。
忠順王爺見狀,趕緊彎腰拾起,抖開一看,臉上迷茫之色更重:“這……揚州、蘇州開繡苑?教窮人家女孩繡花?這……這和臣弟有什麼關係啊?”他抬頭,眼神清澈且愚蠢地望著皇上。
一旁的劉冕實在看不下去了,忍不住低聲提醒道:“王爺,修建這四處繡苑的初始錢款,還有聘請教習、供給學生食宿的用度,第一批款項,是內侍府批出去的。”內侍府掌管部分皇室產業和內帑開支,其大印許可權不小。
“誰批的也和本王沒關係啊!”忠順王爺脫口而出,隨即猛地想起什麼,一拍腦門,“哎呦!皇兄!您忘了?年前承炯查西北那群混賬東西私販軍火一案,您嫌臣弟配合查案動作慢,耽誤了大事,一怒之下……就把內侍府協理的大印暫時交給林淡,讓他便宜行事,以便更快調撥錢糧人手啊!那印還冇收回來呢!”
經他這麼一嚷嚷,皇上也陡然記起來了。
確有此事。
當時案情緊急,涉及軍械,他急令林淡協同蕭承炯徹查,因忠順素來憊懶,他怕耽誤事,確實將內侍府一枚協理用印暫交林淡,許他緊急時呼叫部分內帑,事後報備即可。
後來案子結了,一忙亂,竟忘了將印信收回!
皇上一時語塞,滿腔怒火對著弟弟發了一半,卻發現似乎發錯了物件。懷疑弟弟有不臣之心的那點猜忌頓時化作尷尬與一絲愧疚,但他身為天子,拉不下臉立刻道歉,隻得乾咳一聲,語氣生硬地轉了話頭:“咳……近日朝事繁忙,朕倒是忘了這一節。你……你先回去吧。”
忠順王爺還冇反應過來,愣愣地“啊?”了一聲。
皇上看他那呆樣,冇好氣地補充道:“賞你十日休沐,不必上朝點卯了,回去好好歇著吧。”算是變相的補償和封口。
“真的?!”忠順王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天降橫福啊!不用早起上朝,還能連休十天!
“君無戲言。快滾吧,彆在這礙朕的眼。”皇上揮揮手,心煩意亂。
“臣弟遵旨!這就滾,這就滾!”忠順王爺喜出望外,連忙行禮,美滋滋地退了出去。
直到走出宮門,被風一吹,他才撓撓頭,還是有點迷糊,但很快就把疑惑拋到腦後——管他呢,有假休就是好事!他真心祈禱,以後這樣莫名其妙挨頓罵就能換長假的美事,再多來點!
打發走了弟弟,皇上讓劉冕也退下,殿內隻剩下他和心腹太監夏守忠。
沉默片刻,皇上揉了揉眉心,沉聲道:“去,宣林淡即刻進宮。”
“遵旨。”夏守忠領命,心下明白,皇上這是要親自問詢那位正主兒了。
若說這事是忠順親王瞞著他做的,皇上難免會疑心這個弟弟是否有其他心思。但換成林淡……皇上倒不會懷疑他有不臣之心,隻是,一種更深的不悅與警覺慢慢浮了上來。
他給林淡的信任和特權,是不是太多、太過了一些?多到讓他都敢如此先斬後奏,動用內帑、串聯地方,辦下這樣一件涉及四府、影響民生的“大事”,而自己這個皇帝,竟成了最後一個知道的人?
這絕非一個好兆頭。
帝王心術,最忌臣子擅權,哪怕這個臣子是他極其看重、甚至暗自私心迴護的林淡。
……
夏守忠前來宣旨時,林淡正在商部衙門忙碌著,對於宮裡的傳召,他並無太多意外。偵部在地方的人手能查出繡苑的訊息並上報,本就是他默許甚至暗中推動的結果。
這個時間點,是他精心計算過的。
從安樂公主南下為繡娘著書開始,至今已近半年。
這半年來,公主憑藉此事,在江南民間積累了相當的聲望與民心。開設繡苑,傳授貧女技藝,使其能自食其力甚至改善家境,這幾乎是順著“儲存技藝、惠澤百工”的思路,水到渠成的下一步。
民間對此讚譽一片,認為是公主仁德的具體體現。
地方上,揚州知府是自己父親林棟,對於兒子推動、公主牽頭的好事,自然是鼎力支援。
蘇州的周知府,與林家有舊,本身也算開明,且此前鹽案中與林家並無過節,反而因林淡的某些舉動間接得益,自然不會在此事上作梗。
金陵知府是個聰明人,看得出林家聖眷正隆,安樂公主地位超然,順水推舟賣個人情,何樂而不為?
至於成都府,那是駙馬鐘繼輝的家鄉,鐘家在本地頗有影響力,為妻子增光添彩、積累聲望的事情,駙馬自然是樂見其成,全力配合。
於是,四方合力,事情推進得異常順利。
至於“先斬後奏”……這主意,明麵上是黛玉在那日與公主深談後,“自然而然”地提出,得到了公主的認可。而林淡,自然是默許的,甚至提供了必要的支援和引導。
安樂公主同意這麼做,自然也有她的盤算。
若事先上奏父皇,萬一父皇出於各種考慮不同意,那一切籌劃便付諸東流。但若生米煮成熟飯,繡苑已然開辦,貧家女已然入學,民間頌聲已然四起……屆時即便父皇震怒,她畢竟是親生女兒,難道還能為了這等“惠民好事”真把她怎樣?至多申斥幾句,勒令後續注意罷了。而實實在在的名聲與影響力,她已經收入囊中,怎麼算都不虧。
於是,在這多方心照不宣的默契推動下,遠在京城的皇帝,自然被暫時蒙在了鼓裡。
林淡在決定推動這“先斬後奏”之策時,並非冇有考慮過皇上可能的反應。但他依據過往的經驗判斷,皇上總體上算是個明君,重視民生,也看重實效。繡苑之事利國利民,雖有擅專之嫌,但出發點與結果皆是好的。
他以為,即便皇上起初有些生氣,稍加解釋,陳明利害,展示成果,皇上應該能夠理解,甚至最終會認可。畢竟,皇上待他一直頗為親厚寬容。
然而,林淡忽略了一點,或者說,他潛意識裡因穿越者的身份和一直以來的順遂,而未能足夠重視的一點:這裡是皇權至上的封建時代。
君王之心,深似海,難測度。信任與寵愛,可以頃刻間轉化為猜忌與疏遠。擅權,永遠是帝王最大的逆鱗之一,無論初衷多麼美好。
他算準了事情的利弊,算準了各方的反應,卻唯獨,在這一次,算錯了那至高無上的聖心。
當夏守忠宣旨的尖銳嗓音在府門外響起時,林淡整理衣冠,平靜地準備接旨入宮,他並未意識到,紫宸宮裡等待他的,將是一場遠比預期更為嚴峻的審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