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學吃皇糧?哈!彆說童生,等訊息傳開,那些屢試不第、家境貧寒的秀才,甚至早年清高,如今混到等米下鍋的老舉人,說不定都會動心!畢竟,這是一份穩定的俸祿!’
‘等讀書人發現,考不中進士,居然也能靠學問吃上皇糧,會不會刺激更多寒門子弟拚命讀書考取功名?到時候,想當公學先生的人多了,水漲船高,誰還會優先選擇隻有童生功名的人?先生的出身,不就自然而然地從童生捲到秀才,甚至舉人了嗎?’
‘再說我成立公學的根本目的,篩選出能考科舉的好苗子自然是一方麵,但更重要的是……是為國家發展百工諸業儲備基礎人才!’
‘我可是清清楚楚記得,那些技藝精湛的八級鉗工有多厲害!說能手搓火箭或許誇張,但凡是能靠雙手和頭腦“搓”出來的精密物件,其製造者無一不是國之瑰寶!’
‘一個國家要想真正強盛,文治武功必須並重,科舉仕途與百工技藝,猶如車之兩輪,鳥之雙翼,缺一不可!都給我捲起來!在各自的領域裡做到極致!這纔是我的核心目的啊!’
若是殿內眾人此刻能聽見林淡心中這番言論,估計眼珠子都能驚掉一地,夏邦謨怕是當場就要以頭搶地,直呼“妖孽誤國”!
然而,他們聽不見。
包括皇上在內,此刻都還隻將“公學”看作一個應對洋人挑釁、維護天朝顏麵,順便給那些窮困潦倒的童生們找條活路的“小舉措”、“麵子工程”。
他們渾然不覺,林淡這看似謙遜務實、甚至帶著點“退而求其次”意味的一步,正是他精心設計,用以撬動未來教育乃至人才選拔格局的隱秘支點。
議事完畢,皇上揮了揮手,隻留下了戶部尚書陳敬庭和林淡這一對師徒。
原因很簡單,一會兒大學士福培之到了,需要和陳敬庭這個戶部大管家詳細覈算這“公學”試點究竟要花多少錢,銀子從哪裡出。而這主意是林淡出的,裡麵的門道和具體規劃自然也隻有他最清楚,留下來幫著師父一起參謀規劃,是理所應當的。
至於其他人?
忠順親王父子三人,領了查案的重任,需儘快佈置;劉冕和安達,偵部協助,也得回去調派人手;夏邦謨……嗯,他任務最“重”,得罪人最多,更需要趕緊回去琢磨怎麼“清理蔭官”這燙手山芋。
眾人躬身告退。
出宮路上,隻被攤派了一個“從旁協助”公務的劉冕,感覺今日真是秋高氣爽,天朗氣清,連宮道旁那幾棵老槐樹都顯得格外順眼。
他腳步輕快,甚至還有閒心拍了拍身旁安達的肩膀,低聲調侃道:“老安啊,看來近日咱倆能過個安生日子了。”
安達雖依舊錶情嚴肅,但緊繃的嘴角也幾不可察地放鬆了一絲。
獨自一人因為心情沉重、步履蹣跚而被落在後麵的夏邦謨,看著前麵有說有笑、彷彿隻是領了個尋常差事的忠順王爺一家,又看看那明顯鬆了口氣、甚至帶著點幸災樂禍意味的劉冕和安達,心中一股無名火夾雜著酸澀直往上冒,隻覺得這秋日的陽光都帶著一股諷刺的意味,十分之不痛快!
然而,他的不痛快,絲毫影響不到此刻紫宸宮內相對輕鬆甚至堪稱“高效”的氛圍。
福培之匆匆趕到後,四人便圍著一張攤開了輿圖的桌案開始商議。
有林淡這個前世從幼兒園一路捲到研究生、擁有二十一年資深求學經驗的“內行”從旁協助,各項事務敲定得異常迅速。
從首批試點州府的選擇,到公學校舍的選址與修繕標準,再到童生先生的俸祿等級設定,以及最重要的——學生每日一頓午膳的標準與采買流程……
林淡條分縷析,資料明確,方案具體,甚至連可能出現的中飽私囊環節都提出了預防措施。
其思路之清晰,考慮之周全,讓主管錢袋子的陳敬庭和大學士福培之都暗自點頭,心中詫異這小子怎麼對這類庶務也如此精通?皇上更是越聽越滿意,隻覺得林子恬果然是個實乾之才,不僅想法新奇,落地能力也極強。
趁著商議間隙,皇上品著新沏的香茗,看著正與陳敬庭低聲討論某個細節的林淡,一個盤旋在心中許久的疑問終於忍不住冒了出來。
他放下茶盞,狀似隨意地開口,語氣中帶著真正的好奇:“林愛卿啊,你今日所提種種革新,皆思路清奇,謀劃周詳,朕心甚慰。隻是朕有一事不明,”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林淡身上,“為何今日議及吏部清理蔭官之事,你卻從頭至尾,未曾發一言,未曾提一點建議啊?”